席间几位听见的骑士都笑了起来。
一名格洛斯特骑士接道:“小少爷,不光盔甲,他们的骑兵也跟不上我们。拜占庭人的骑枪短,冲击力不够。他们更喜欢用弩,仗打起来不是拼力气,是打消耗。哪像我们诺曼人,马上一阵冲锋就能撕开阵线。”
“所以到最后,他们干脆不装了。”他放下杯子,“开始雇我们诺曼骑士来当他们的冲锋主力。”
“不过,若撇开战争不谈......”斯蒂芬伯爵微微一笑,将酒杯高举至唇边,只浅啜了一口蜂蜜酒,像是在品一款香水,“拜占庭人在建筑与绘画上的造诣,确有其独到之处。他们的宫殿廊柱繁复,穹顶如夜空星河,衣饰与织物工艺之精致,甚至远胜我们法兰克宫廷。”
他轻轻摇了摇杯中酒,“有一次在君士坦丁堡,我与你父亲曾获邀赴皇宫入宴——银灯垂挂,香烟缭绕,侍女的裙摆连空气都熨得平整。他们的绣金帷幔,便是风轻一点都舍不得拂开。”
他顿了顿,笑意浅浅道:“至于女性......她们亦如丝绒帷幔般考究。举止优雅,谈吐温婉。若有人说那是‘东方的魔法’,我倒更愿称之为‘文化的教养’。”
贝特朗听得入迷,小小年纪似也被“香烟缭绕”与“丝绒帷幔”中的世界所迷住,睁大了眼,悄声问:“那......她们真的像诗人说的那样美吗?”
“美?”斯蒂芬看向他,笑得温和,“我更愿说,是精致——她们以优雅取胜,而非容貌。这也是一种美,只不过不是孩子眼中的那种。”
“优雅,像母亲一样?”贝特朗抱住自己的头,显得有些头疼,“我还是喜欢打仗。父亲。”
埃里克笑着拍了拍贝特朗的脑袋,随后说道:“还有骆驼骑兵——有。但你该问的是:你见过马怕骆驼吗?”
埃里克嘴角微勾,“我们的马没有见过骆驼,一些马一看见骆驼就疯。乱成一锅粥,敌军直接压上来,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他伸出手,比了个向后滑开的动作。
贝特朗眼睛睁得更大了,“那......您是怎么赢的?”
埃里克没回答。
他低头把杯中温掉的酒一口喝完。
“运气,”他淡淡道,“还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变通。”
一旁的格洛斯特骑士却忍不住笑了,补充道:“那可不是运气,小少爷,那是你父亲带我们在黎凡特打下的第一场硬仗。那些骑着骆驼、追随突厥人的阿拉伯骑兵,被‘圣战得胜’的预言冲昏了头脑,骆驼阵冲锋如狂潮。你父亲当机立断,命骑士下马,以盾阵御之,剑矛结阵,弓箭在侧翼支援。”
他说到这儿,语调微扬,像在讲一首战歌。
“骆驼阵如撞城之车,却没料到我们在地上布好了铁墙。一击破阵。那一役,血流成渠,尸横遍野,斩首上千,十日风中尚有腥气未散。
但这等战果,于伯爵大人,不过萤火微光。此后他在黎凡特所率之军,所立之功,所赢之誉,远胜于此。”
坐在埃里克身旁的埃莉诺轻轻打了个哈欠,手肘支着桌面,手指托着下巴,眼神在金杯与无花果之间游移,像是在寻找一点能让她打起精神的趣味。
她慢悠悠地用餐刀拨弄着盘中的果子,不时轻点一下盘缘,仿佛那里藏着比黎凡特的故事更值得关注的秘密。
她对这些骑士讲的“黎凡特传奇”毫无兴趣——从小听到大,听得都能背诵开头。
这些战争骑士嘴里没一句真话,比起吟游诗人还能编,被盗贼劫了个底朝天,也能够说成一人独斗二十悍匪,堪堪惜败,虽败犹荣。
战场上砍下一个头颅,就能够吹成横扫千军。
输了就吹对方人多示众,己方势单力孤,赢了就吹己方人数远少于对方,以少敌多。
总而言之,无论过程如何,他们总是赢。
她早学会了不去拆穿他们的胜利梦。
毕竟,对男人而言,故事若不以凯旋结尾,那才真叫没面子。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贝特朗的眼中燃着炙热的光芒,情不自禁地爬上了餐桌,像是登上一座战场高地。
桌面猛然一震,银器跳了两下,贝特朗缩了缩脖子,身子立刻僵住了。
埃里克皱了下眉,其他骑士也投来讶异的目光。
所有人的视线最后都落在了埃莉诺身上。
她微微一笑,神情从容:“抱歉,各位,我正在打一只蚊子。”
她优雅地放下刀叉,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震动只是微风吹乱了裙角:“有一只蚊子一直在咬我,烦人极了。哎呀,一不小心让它跑掉了。
对了,刚才没听清,贝特朗,你说到哪儿了?”她说着做了个轻巧的打哈欠动作,带着一丝倦意,却恰到好处地掩盖了餐桌上的尴尬。
“我......我.......我说,我有点困。我想去睡觉了。”贝特朗低下了头。
“是啊,确实该睡觉了。”埃里克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语气轻松而自然。
埃莉诺点了点头,优雅地放下餐巾,本以为这一幕就该这样结束。
却在下一刻,她突然感觉身体轻轻一晃——她被抱了起来。
是埃里克。
他的动作平稳而熟练,仿佛早已习惯,也仿佛没有意识到这举动的亲昵。
埃莉诺怔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胸前的披风一角。
她可以说“我自己走”,也可以选择推开,但她没有。
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脸藏进他的肩侧,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倒还记得我不是那么容易打哈欠的人。”
埃里克没说话,只是抱着她走出了厅堂。
他一路将她带到城堡的主卧,才轻轻将她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埃莉诺突然有些不适应埃里克的目光,习惯性地将目光瞥向一边。
但似乎觉得这个动作,在丈夫面前似乎有点不太合适。
“我突然有点不太适应你在的时候了。”她用手掌贴着脸颊,带着几分玩笑地说,“不准生气。”
于是她拉着埃里克到窗边的软垫上。
“这句话也许应当由我来说。”埃里克轻声说道。
“你不能够总在贝特朗面前谈论那些东西。”
“他喜欢这些。”
“是的,但他不该沉迷这些。我不希望他离开曼恩太远。你可以和他讲一些......讲一些关于你在别的地方的事情,比如法兰克,英格兰,又或者意大利。”
埃里克开始解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如同金线编织的面纱般垂落,埃莉诺对自己的头发极为自豪,细心地护理,每次都要刷得锃亮光滑。
“好看吗?”她忽然像个孩子似的问。
“毋庸置疑。”埃里克微笑着。
“我还在卢瓦尔堡的时候,我们家族的神父曾经告诉我,这是虚荣的象征。”
“女人有长头发,是她的荣耀;因为这头发是给她作蓋头的。”埃里克说道,
“嗯?”
“出自哥林多前书,十一章十五节。你知道的,我以前当过修士。”
“我知道。”埃莉诺顿了顿,“不过讲到圣经我就接不上话了。我不怎么喜欢那些话。虽然他说我虚荣,我还是接受了——不是因为圣经。就是接受了。仅此而已。”
她吹了吹额前垂下的一缕发丝,“是不是有点怪?”
“说起这个你真该听听那些人给我起的怪绰号。”埃里克拂开她的头发,在她的脖颈吻了一下。
“我听说,”他低语道,“这城堡里有位好心的贵妇,对她的领民乐善好施。你觉得我今晚能如愿以偿吗?”
“我看嘛......顶多算一半机会。”埃莉诺笑着贴在他的脖颈上,他伸手轻扯她的金发辫,她又把辫子拿回来,挑逗地扫过他的鼻尖,“你仍然喜欢看我,这让我很高兴。只是.......我希望你不要向其他人炫耀这个。”
“我当然喜欢看,喜欢摸,喜欢抚,喜欢搂,喜欢亲.......我漏掉什么没?”他笑着说。
埃莉诺笑出了声来。
他将她抱到膝上,她已在他怀中变得柔软慵懒。
他舔着她手肘柔软的凹陷处。
埃莉诺还在微笑,嘴唇轻启,唇角柔软。
埃里克俯下身吻住她,这个吻变得不再只是嬉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