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老男爵所言不错,他的确是在拿富热尔堡来进行一场无关曼恩的豪赌。
他深知一路走来,多少次战役的胜利,多少次荣誉,取决于他的运气。
他不可能永远地赢。
但他仍想试试,他没道理像个被遗弃的猎犬,被扔得远远的,然后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一命运。
他没道理比起这个时代的战争领主更加缺乏傲慢与尊严。
他明明比起他们卓越得多不是吗?
......
埃里克在庭院中静坐良久,随后唤来书记官与教区牧师,当场命他们起草一份爵位与采邑转让文书。
文书明确规定:在上帝的见证下,米拉佐子爵埃里克承诺,若因一切关涉其个人利益的战争,导致富热尔堡家族失去采邑与封地,则其在西西里之米拉佐子爵领将无偿转予贝特朗·德·富热尔堡。
同时,贝特朗将代为向西西里大伯爵罗杰尽封臣之责,而锡拉库萨城将作为埃莉诺·德·卢瓦尔堡之终身私产,不得转让,亦不得征用。
他们就条文逐一审阅,反复讨论,以确保每一句话在教会法与封建惯例下均具效力。直到最后,一切落笔、密封、盖章。
此时日已西斜,庭院浮光闪动,埃里克方才离去。
城堡外,军士营地已安排就绪:
黑玫瑰骑士团的长矛兵列营于西门外;
热那亚与比萨弩手分驻东西岗楼;
团中骑士安置在外堡区域,食宿井然;
采邑骑士,则被安排进驻内堡厅房,以示尊重。
埃莉诺正在组织晚宴,并未询问埃里克今日的动向。
她向来不甚关心领地事务,也未曾对丈夫将要筹划或已在筹划的事情表现出什么兴趣。她知道作为领主夫人所应尽之礼仪与义务,但她从未真正打算去履行——也从未有人强迫她这样做。
她是卢瓦尔堡家族的独女。
在她年幼时,家族男嗣尚且鼎盛,她有三个哥哥,皆为男爵、骑士、高门女婿——她不过是备受怜爱的末席之女。
没人指望她,也没人对她有所图谋。因此她从小便在赞美与自由中长大。
直到命运陡转。
她十四岁那年,所有在她之前拥有继承权的兄弟与侄辈都先后死去——或死于战场,或死于天花,或因一次坠马,或在途中失踪,再无音讯。
她成了唯一的幸存者,也成了“偶然的继承人”。
这对她而言,是一种悲伤,更是一种打击。
她从未想过孤身承接一个家族的命运。
她也不愿参与父辈们钟爱的那些纷争、联姻、会盟、征战。
于是她学会了退让,学会了回避,也学会了只看自己。
如果上主沉默,命运无常,那远离权力,避开风暴,尽情享乐,才是对人生最睿智的回应。
她戒断一切可能让身体不适的食物,避开所有可能带来风险的旅行。
她谢绝任何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娱乐——悲剧剧本、竞技打猎、夏日漂游......这些都会被她轻描淡写地拒之门外。
她更愿意让生活在可以控制的节奏里徐徐展开:每日醒来,听几段小曲,品一盏淡汤,裁花、养犬、刺绣,最大的乐趣是买新衣服和调制香水,偶尔也会弹上一曲,不为取悦谁,只为自己心情好时的一点消遣。
她对琴技并不执着,琴声不为谁奏,仅是一种仪式感的延续。
她也会出现在贵族夫人们的茶话会中,会对贵族圈子里的流行话题与新出的书信小说表示出适度的兴趣——有时还会为此翻一翻新来的书页,至少确保自己能在聊天时说出一两句得体的话。
但她从不真正走远。
她参加的茶会地点,大多只在富热尔堡堡内,偶尔去布列塔尼的南特。
她从不前往陌生之地,从不踏出她熟悉的那张地图。
她的生活,宁静得几乎透明。
就像一方波澜不起的银镜,干净,克制,温柔,平滑地映着世事的影子,却从不真正触碰它们。
而正如贝特朗所说:“她不需要别人照顾她。她从来都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埃莉诺此生最大的目标,不是财富,也不是声望。
她只希望自己能活到八十岁——依旧优雅、依旧美丽,然后在一次贵族聚会的阳光午后,听见人群中有人轻声惊叹:
‘天啊,埃莉诺夫人已经八十岁了?真是完全看不出来呢。’
她会微笑着把那一声“看不出来”,当作最高的褒奖。
虽然说是埃莉诺在组织宴会,但其实她对如何组织一场合格宴会不甚了解,她只是站或坐在那里,大多数事情都是埃莉诺的女仆长埃吉瓦以及骑士统领卓戈安排的。
当然,她偶尔也会“扮演”自己是主事人:她会叫来几个人,语气郑重地发号施令。
比如她会指着宴会厅正中央的一束花说:‘这一簇太用力了——花不能太想要被人看见。’
她让人把每一盏烛台的蜡烛都统一削短半寸,理由是:‘高了会显得客人不够高贵。’
最经典的一次,她坚持要把主桌的位置调整三步:‘因为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我的侧脸不够优雅。’
在贝特朗看来,这些“指挥”与其说是安排,不如说是折腾。
但母亲总能在最后一刻,像一件珠宝似的闪亮登场,让一切荒谬显得“也没那么不合理了”。
宴会厅内灯火通明,长桌上铺着新雪般的亚麻桌布。银质和黄铜器皿反射着火光,仿佛燃烧的湖面。
开席前,仆人们捧上用香料水洗手的铜盆,宾客依次净手。
随后,第一道菜缓缓而来:
一整只火烤雉鸡,羽毛以银叶装饰,摆在银盘之中,周围环绕着炖胡萝卜与甜菜球。
鹿肉块炖葡萄干与杏仁乳,置于陶锅中慢炖一夜,香气四溢。
刚从厨房取出的蜂蜜覆酥猪肉饼,外壳脆薄,切开后热气翻涌。
一盘腌制鸽胸肉,佐以山葵泥与酸醋汁,刺激味蕾。
紧接着是中段的菜肴。
七鳃鳗香草卷——专为尊崇节期的斋日而备,虽无肉,却香味逼人。
洋葱蜜炖白鱼排,覆以葡萄汁凝胶,仿佛透明的果冻层。
大麦煮豆羹,配有蒜蓉奶酪酱,色泽暗沉却滋味悠长。
炖羊膝配香梨与杜松浆,慢火炖足六个小时,肉酥而不散,肥而不腻,配汁中透着梨香和辛香。侍人掀盖的那一刻,热气腾起,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该说什么。
面饼与果盘则不绝于席。
热烘烘的麦皮干面包,搭配草药酥酪。
一篮糖渍梨与蜜腌无花果,上覆肉桂末和玫瑰水。
宴席尾声,是献给天主的“奇景之菜”,法兰克地区最流行的菜品——‘巧作’。
一艘以杏仁膏、枣泥、蛋清制成的糖制战船,帆杆上插着红色糖果旗帜,寓意“信仰航向正义之海”。
宾客之间传递着加香红酒与蜂蜜甜酒,名为“圣徒之饮”,温热微辣,令人陶然。
席间,贝特朗紧贴着父亲坐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追问着关于黎凡特圣战的事情。
年幼的他早已被从东方传来的种种传闻所迷醉。修士们编撰的《约旦河赞歌》固然庄严动人,但无论多少圣诗,都比不过亲历者的一声叹息。
“父亲,父亲——异教徒真的骑骆驼打仗吗?”他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还有人说,拜占庭人穿的盔甲像鱼鳞,会反光,像银色的蛇——您见过吗?”
“鱼鳞?”埃里克侧过头,看了儿子一眼,笑了,“那是扎甲。用铁片一片片缝上去的。太阳一照,确实反光,看着像蛇,但重得像石头。三十度的天,一边喘一边跑,还要扛枪冲锋——大半人跑不完五里就把盔甲脱了,扔地上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