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父的祷词声高亢而急切,仿佛在为他未能完成的人生代言,为他尚未吐尽的遗言作最后的祷告。
侍从的身体突然剧烈一颤,仿佛尚存一丝求生的本能。
但下一刻——
他瘫软了下去,头一歪,双目瞪大,定格在头顶刺眼的阳光中。
腓力的双手全是鲜血,指甲缝里嵌满了血泥。
他缓缓将侍从放下,站起身来,声音低哑:“.......安葬他。”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入城堡内厅。
他没走几步,就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踉跄着靠着墙壁滑坐而下,呼吸沉重急促,如溺水者挣扎在岸上。
一直到下午将尽,黄昏的阳光在石墙间拖出长长的金色影子,大殿依旧沉默。
终于,贝特蕾德鼓起勇气,来到厚重的内厅门前,抬手轻轻敲了敲。
“陛下?.......陛下?”
片刻的沉寂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腓力站在门后,神色憔悴,眼圈泛红。他认出了她的声音,轻轻将她揽入怀中,嗓音低哑:“贝特蕾德。”
贝特蕾德靠在他怀里片刻,语气温柔却带着一丝犹豫:“陛下.......有位贵人来访,说想求见。”
“是蒙莫朗西吗?”腓力的声音立刻扬了起来,带着一点急切,“我要重重奖赏他——”
“不,不是。”贝特蕾德轻声打断,“是一位诺曼贵人。”
腓力愣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什么诺曼人.......那蒙莫朗西呢?他还好吗?”
“蒙莫朗西大人无恙。他和其他人一起击退了安茹人的骑兵,现在都在休整。”她抬头望向他,安抚般地握住他的手。
“那.......那人是谁?”腓力眉头紧锁,情绪尚未平复。
“他说他来自西西里。”贝特蕾德语气轻缓,但目光中透出几分警觉与好奇,“他说.......您一定会对见他感兴趣。”
.......
腓力在仆人的帮助下,换上一套干净的深蓝色锦服,衣角与袖口绣着金线蔓藤纹以及精致的鸢尾花。
他坐在城堡西厅的见客厅中,那是一间不大却庄严的会客之所,石墙高耸,彩窗投下夕阳斑驳的光。
仆人们早已将室内收拾得一尘不染,壁炉中悄然燃着柏木,香气淡淡。
腓力坐在高背椅上,手中拿着一枚未封蜡的印玺,指尖无意识地转动。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门上,神情克制。
腓力知道这个名字。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一个在英格兰、西西里、在突尼斯、在耶路撒冷掀起腥风血雨的人物。
一个从无名修士崛起的诺曼人。
腓力没有再说一句话,所有随从都静立厅侧,空气仿佛也屏住了呼吸。
而门外,脚步声终于响起,沉稳有力,像铁骑压境。
“陛下。”门外侍者低声通报,“西西里贵人,已至。”
腓力缓缓抬起头。
“让他进来。”
门缓缓开启。
首先走入的,是两名身披黑色斗篷的骑士,他们低头肃立,一左一右站在门侧。
随后,埃里克迈步而入。
埃里克并未盛装,仅着一身远行风尘未褪的长披风,披风下露出银色胸甲,佩剑未解,步伐稳健。
他走到厅中,停下,躬身行礼:
“锡拉库萨子爵,突尼斯之主,耶路撒冷的光复者,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向您致敬,法兰克之王。”
腓力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随即起身,举起右手,示意接见。
“欢迎你,埃里克大人。”他顿了顿,“或者该说,诺曼底的流亡者?”
此话一出,气氛像是瞬间收紧。
但埃里克毫无波澜,依旧保持微微低头的姿态。
“若陛下所指的是那片昔日我曾侍奉之地,那我想,是,亦非。”
腓力微微一笑,退回座位。
“世人都说你一无所有时曾令征服者低头,又在约旦河将突厥人首级堆成山丘,你的荣耀过盛,光芒太刺,照得人睁不开眼,也灼痛了王侯之心——
于是桀骜,便成了你的冠冕,傲慢,成了你的披风。
今日看来,你却也懂得分寸。”
“若王心尚在温热,我愿褪下傲骨;若王座尚识忠义,我愿放下骄锋。”埃里克说道。
腓力笑了,像听了个温柔的讽刺。
“可我觉得罗贝尔在这些方面已经做得不错了。我很喜欢他——比起他那个暴戾的老子。”
“但他未履行对您的承诺。”埃里克平静地说。
“是的。”腓力目光浮动,“可他对我有敬意,哪怕只有半分。而我早就知道会有今天的结局。”
他双手交叠,指节微动。
“历来叩响我宫门的人,来见我、来请求我、来立誓的——最终都不是为了臣服。
他们不是要俯身于我脚下,他们只是在找台阶爬得更高。”
“可您仍乐于此道,不是吗?”埃里克淡淡道。
“哈哈哈——”腓力笑声低沉而愉悦,“是的。
他们不愿臣服,但我仍能从他们带来的‘混乱’中取乐——
我支持的人,并不总能赢。
但我要动荡,它便如约而至。”
他抬起眼眸,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说吧,你来,是想向我索取什么?”
埃里克笑着说道:“不是索取,而是给予。我深知如今法兰西岛的困境,我愿替陛下,将之解除。”
腓力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嗤笑一声:
“你是指安茹?”
他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光,语气半讥半笑:
“你去过安茹吗?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征服者威廉曾梦想征服它——但最终也只能作罢。你呢?你拥有什么?”
腓力回身看着他,目光锐利:
“你在诺曼底与英格兰的领地已被彻底剥夺,如今那片土地也乱成一锅粥;
我知道你在西西里与突尼斯打下了名声,确实不错——但如此遥远之地,调兵遣将的代价,不说,你我都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除非你疯了。疯到愿意把所有积攒的金银,埋在一场可能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远征里。”
“就算你真的疯了。”他继续说,“我也没疯。你知道要打安茹,需要多少钱?也许我该把法兰西岛卖了,才能勉强够上偿还你一场正经的战争账单。”
“还是说——”他缓缓坐回王座,声音低沉,“你打算指挥我的骑士?用我王家的名义,调动我王家的军队?
你要我将这些高傲的骑士、猜疑的男爵、吝啬的伯爵,统统说服,让他们为了你一个外来者的征战鞍前马后?”
腓力嗤地一声笑出声:“我既无足够的钱,也无足够的耐心,更别提,我不可能把那样的信任交到你手上。”
他轻轻敲了敲椅背的金饰,目光中带着掩饰不住的试探:“所以,埃里克——你打算怎么让我相信你这场‘给予’,不是一口吞下我王冠的陷阱?
而且我自认没有罗贝尔那样的气量来容忍你。”
埃里克却依旧微笑,眼神笃定如初:
“您不必费这许多心思,陛下。事实上,您甚至不需要付出哪怕一枚金币。”
埃里克顿了顿,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我所求的,不过是一纸文书。”
腓力眉头一动,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文书?”
“是的——封赐文书。”埃里克答得干脆利落。
腓力嗤笑一声,倚靠在王座扶手上,斜睨着他:“真是好笑,仗还没打呢,就开始谈报酬了。要不我把巴黎封给你?王宫连带圣礼拜堂一并奉上。”
“巴黎市民多嘴杂心乱,还是由王室亲自统治更稳妥些。至于圣礼拜堂,我已经不做修士很多年了。这份神圣的职责还是交给王家牧师吧。”埃里克波澜不惊,抬眼直视国王,“我要的是曼恩伯爵领。”
腓力收起笑意,语气微冷:“曼恩?”
埃里克直视国王,“自曼恩伯爵去世后,他的独女夭折,未曾留嗣;而征服者威廉在未获王室许可的情况下,擅自吞并曼恩。”
他略一欠身,像是在提醒腓力他未曾主张的合法权威:“这完全违反了法兰克的封建律例。按封建法,凡无主之领,理应自动归还其最高领主——也就是您,法兰克之王,法兰西岛的守护者。”
腓力眯起眼:“你是说......”
“我请求的,不过是让您履行这条本该早就执行的法理。只需您签署一道文书,宣告曼恩伯爵领归属王室——并由您,将它重新封赐予我。”
埃里克嘴角微扬:“这样,我便不再是一个自诩的流亡贵胄,而是——蒙王室亲赐的合法伯爵。届时,我的战旗、我的号召、我的征伐,皆有法理之名为之正当。”
他轻轻一笑,声音柔和,却透出坚定:
“而陛下您,只是失去一块原本王权无法收回的领地,换取我牵制安茹,甚至是诺曼底,仅此而已。您得到了安宁,并且什么都没有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