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一行人花了三天的时间进入了普瓦捷,没有继续北上,进入曼恩,而是一路向西。
埃里克打算在回曼恩之前,去一趟法兰西岛,觐见一下那位法兰克之王。
.......
法兰西岛。
法兰克之王腓力正率领着队伍向着埃唐普城堡的方向挺进。
他此刻刚巡视完他北部的领地。
不是佛兰德斯伯国,也不是皮卡第地区的大小伯爵,仅仅是法兰西岛的北部,不过仍然是值得欣喜的,因为那块区域是六年前,被失于诺曼底的博韦地区。
这点收获并不算多么辉煌,但对于一位卡佩王而言,已足以令他心满意足。
此行他身边仅带二十余名王家骑士,和一支整整齐齐的仆从队,总人数不过百人。
这在许多王国看来,称不上体面;但在卡佩王朝眼中,却是节俭有度的明君之举。
卡佩王并不热衷战争。
除非王权本身遭受威胁,或敌人陷入困境,他们极少主动出兵。
在卡佩王的统治理念里:
冲动,是庸君的通病;
暴力,是无能者的遮羞布;
主动出击,只在敌人衰弱不堪时。
卡佩王的统治风格以内政为主,仅仅只在法兰西岛的王权受到严重威胁,或者对手处于虚弱时,他们才会主动出击。
最大限度地使得自己的领地免于战火,在和平的日子里小心翼翼地经营着自己的领地,默默地积蓄自己的力量,比起期望一朝得势,他们更加期望自己的地位不进一步沦落。
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尽心尽力地向着法兰西岛的附庸以及臣民们,营造一种公正而又伟大的国王形象,并使得这一形象逐渐走向神秘与奇迹。
他们成功地使一些谣言流传,国王以圣水为盲人洗目,而使其复明,国王划一十字,使伤口愈合。
为维持并进一步深入这一形象,他们在经营领地和庄园方面,堪称尽心尽力,与法兰克王国诸侯们的领地经营相比,更加温和有序。
在法兰西岛的庄稼歉收时,第一时间支援,在王室领民申诉时,及时地出现组织审判,在法兰西岛弱小的附庸抱怨时,果决地惩治胡作非为的战争领主。
在领地受到疾病和瘟疫侵害时,卡佩王也不吝啬展现出他的宽厚与仁慈,以‘王者之触’抚慰患者,为麻风病人洗足,以神秘力量为王权加冕。
尽管法王偶尔也时不时展露出自己的野望,但他们会使其恶劣影响降至最低。
国王的权威,不再只是骑士的铁蹄,而是神圣与恩泽的象征。
腓力对此深谙其道——但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治理,而是奔赴爱情。
他们踏着晨曦上路,朝埃唐普城堡而去,那里住着腓力的爱人,安茹伯爵夫人,蒙福尔的贝特蕾德。
虽然法王腓力的母亲基辅的安娜,认定此女将是卡佩王权的祸害,强行将她送了回去,但法王忠诚的附庸男爵为自己领主可歌可泣的爱情做出了贡献,劫持了那支安娜安排的要将贝特蕾德送回安茹的车队。
这让法王腓力欣喜不已。
尽管安茹伯爵的愤怒无可避免,但是腓力觉得这无伤大雅,若为真爱之热,总得牺牲些什么。
正当腓力沉浸在即将与爱人相会的憧憬中,号角声自车队后方响起。
一名骑手快马加鞭,冲至前列,单膝跪地:
“陛下,鲁西伯爵来报——他在奥尔良击溃了安茹的入侵军,光复了奥尔良城堡!”
腓力猛地夺过文书,目光一扫,脸上便绽开笑容:
“奥尔良!奥尔良!!”
他仰天大笑。
“富尔克,你拿什么跟我斗?去找条地洞钻进去吧!让安茹见鬼去吧!让安茹,见鬼去吧!!”
他拍掌,大笑着命令:
“奏乐!我想听最欢快的乐曲!”
一名吟游诗人立刻拨弦唱起情诗:
“在离开之前,我终于得偿所愿,
我会铭记这一天,
这一天我怀着喜悦,
从那美丽多叶的玫瑰树上采下花朵,
我得到了我的红玫瑰,
然后——天便亮了。”
腓力也跟着哼唱,脚步轻快。
他笑个不停,路上与每位附庸交谈甚欢。
可他们心知,王的笑,并非因诗句逗趣,也非因众人陪伴——
而是多年权力积郁的重压,终于在这一天,被胜利与爱情,一并释放了出来。
埃唐普就在二十英里之外,马蹄下的每一步都将他们带得更近。
腓力甚至唱起了一首粗俗的小调,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阳光灿烂,早晨充满了皮革的吱嘎声、马具的叮当响、马蹄踏在尘路上的空洞节奏。
进入旅程的最后一段时,路边的森林愈发茂密。
按理,应该定期砍伐以防盗匪设伏或设下埋伏,但夏季枝繁叶茂,加之巡逻疏忽,林木比平时更密、更暗。
腓力皱起眉头,低声对自己王室管家说,要严厉斥责负责的人,务必优先将林木从道路边缘砍除。
一名侍从再次跳下马,钻进灌木,此次是肠胃也加入抗议的行列。
众人正打趣他,笑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只见这名侍从从林中狂奔而出,一边系着松开的裤子,一边大喊:
“陛下!小心埋伏!树林里有——”他的话未说完,便被一支箭射中脊背,应声倒在蒙莫朗西男爵的马蹄前。
第二支箭紧接着击中了男爵的盾牌,这是巨弩弩箭,直接击穿了盾牌,冲击之猛烈,几乎将他从鞍上震下来,“陛下,您先撤!我们拦住他们!埃唐普就在不远处。”
腓力一惊,下意识地夹紧大腿,紧握缰绳。
他听见蒙莫朗西男爵在怒吼下令,但他听不清内容。
箭如雨下,腓力急促策马前奔,欲摆脱弓箭手的射程。
然而前方不远,伏兵——骑兵和步卒——已在等待。
腓力吞了口口水。他再次被恐惧吞没,他不停地踢动战马。
越是危急,他反而感觉时间变得缓慢。
他忍不住回头,见敌军旗帜在长矛上猎猎作响,听见“德·安茹”的战吼。
武器的撞击声激烈、迅猛、可怖;在某种恐怖的层面上,它竟让他想起王室宫廷节庆时的喧闹——但这里的呼喝不是欢笑,而是恐惧、愤怒与拼命的怒吼,劈砍声落在的是人肉,而非鹿腿。
他看到蒙莫朗西的战马跃起,前蹄凌空,盾牌重重砸在一名步兵的脸上。
卡佩王旗的旗帜跌倒又高举,旗帜上的金百合染上鲜血,王室的骑士们奋勇撞破敌骑。
“该死,该死!安茹!”腓力大吼着,试图用喊声压下心中澎湃的恐惧。
腓力再度踢动马腹,并非战马而只是骑乘马的王室马奋力奔出一段。
在马匹疲惫不堪、伤者摇摇欲坠的情况下,他们尽最大努力疾驰向埃唐普城堡。
周围安静无声,唯有尘土缓缓落下时的细响。
阳光刺眼,如今道路两边的树林被砍得够远,林中洒满绿金色的光影斑驳。
守卫早已发现他们的接近,大门敞开,消息已迅速传入女主人的闺阁。
当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巍峨城墙仿佛母亲的双臂将他们紧紧拥抱时,腓力开始发抖,一股熟悉的恶心感袭上腹部。
他只经受过很少的军事训练,他上过战场,但总作为一个象征,而非真正的将领或战士。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的气味。
他不断地咽口水,拼命克制,唯恐丢人现眼。
他眼睁睁看着众人将那名受伤的侍从从马背上抬下来,那支箭还插在他背上,如同某种怪异果实的茎柄。
侍从的下巴已被血染红,棉甲前襟和坐骑全都被鲜血浸透。
剧烈的反胃感袭了上来,腓力强行压抑住。
只有懦夫才承认害怕,只有懦夫才会害怕。他在心中一遍遍默念。
腓力跪在他身边,把他扶在怀里,低声安慰着,而那年轻人正努力呼吸,生命却正从他口中不断涌出。
“快去叫神父!”腓力几乎吼了出来,声音刺破空气,“神父!快去叫神父!”
“是的,陛下!马上去!”几名仆从踉跄而去。
腓力俯下身,额头几乎贴近侍从的额角,低声安慰:
“别害怕,孩子.......别怕。我与你同在。我记得你.......你是菲茨沃林家的孩子,布鲁宁·菲茨·沃林。你家族世代为王效命.......你会是个好骑士的。”
神父匆匆赶至,跪倒在地,口中飞快念诵着拉丁文祷词,为他行临终圣礼,只求赶在灵魂出窍前赎去他的罪。
腓力仍将那年轻人抱在怀中,仿佛要以身体为他挡住死神的召唤。
这时,一位女子跪下——正是腓力的情妇,安茹伯爵夫人,贝特蕾德。
她握紧侍从的手,指节发白,眼神颤抖。
“我王.......我王.......”年轻侍从艰难地吐出气音。
“我在这里,我在。”腓力低声回应,额头抵着他冰冷的额头,“我记得你,我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