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正率军沿着加龙河北上,波尔多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远处尘烟滚动,似有一支小型骑士队正在缓缓逼近。
埃里克注意到了为首者盾牌上的纹章。
那不是他熟悉的阿基坦图纹,更非法兰克或诺曼的贵族标记。
绿底之上,一道金边红带斜斜贯穿,右侧则是蓝金交错的斜纹带,如战鼓翻滚,火与海交缠。
大约四十余骑士,不过当他们继续挺进,进入埃里克的视线后,埃里克才觉察出他们的全貌。
他勒马停步,眯眼望去。
四十余名锁甲骑士后,还跟着三十余骑,只是那三十余骑头戴白缠头,面庞黝黑,马镫上悬着弯刀,腰侧佩短弯弓,显然不是加利西亚人、也不是阿基坦骑士。
那是摩尔轻骑兵。
骑兵之后跟着的是两百余名步兵,其中有卡斯蒂利亚人,莱昂人,纳瓦拉人,阿拉贡人,还有包头巾的摩尔人穆斯林,手持各色的武器。
这是一支不算整齐、却极为坚毅的队伍,决计不是什么散兵游勇。
他们的披风沾着尘土,战甲斑驳,坐骑瘦削,整支骑士队散发着经历长途征战的沉重疲惫。
对方也察觉了埃里克的军队,埃里克的军队以百余名骑士为首,千余名步兵,这支队伍已然不算小。
那位为首的骑士勒住缰绳,抬手一挥,整支骑士队迅速减速、拉开阵型。
几名骑士围至他左右,护卫如弧,随后那名骑士在他们的陪同下缓缓朝埃里克一行策马而来。
为首的骑士策马上前。
他三十出头,黑发浓密,面庞沉毅,长剑横佩,身姿挺拔。
他的盔甲不显华贵,却一尘不染,阳光下隐约闪着冰冷光泽。
他翻身下马,躬身致意,开口用一口熟练却带着异乡腔调的奥克法语说道:
“向您致敬,法兰克的大人。我等是自伊比利亚而来的旅者,行至阿基坦,毫无恶意。队伍中的摩尔人士,皆为已皈依基督的改信者。”
“向您致意,不知名的大人。”
埃里克还了一礼,随后随手一打响指。
他的纹章官立刻从队伍中催马上前,一脸期待地揪了揪缰绳,刚要开口,脸却忽然僵住。
“呃,大人......这次我们报哪个?”
埃里克也顿了一下。
芙兰汀娜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你干脆念全套,别挑了。”
“就报你记得住的那个!”埃里克没好气地说道。
纹章官干咳一声,清清嗓子,随后挺起胸膛高声宣布:
“在你面前的是——锡拉库萨子爵!突尼斯之主!天主的利剑!锡拉库萨的拯救者!非洲海岸的守望者!十字军之锋,耶路撒冷的光复者,圣殿山之剑,天主的利刃与护盾,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对面那位伊比利亚骑士微微颔首,朗声回应:
“吾名,罗德里戈·迪亚斯·德·比瓦尔。卡斯蒂利亚的骑士,曾效力于莱昂的阿方索陛下。”
芙兰汀娜眼睛一亮:“欸,我听说过他!”
她转头对埃里克说,“他在西西里的酒馆故事里都出现过,码头一直有摩尔吟游诗人唱他呢,传说里是个能单挑十个摩尔人的大英雄。
他们唤他‘埃尔·熙德’。”
罗德里戈微微一愣,随即苦笑,低头叹息:
“小姐,您还是别揶揄我了......这在天主世界,说实话也算不上什么好听的名号。‘熙德’,那不过是摩尔人的称呼。
如今的我,不过是一介流浪的游骑兵,孤身徘徊在世界的边缘——为明日的餐食奔波,为今夜的安眠忧虑。
与您身旁这位相比,我不过是山间的微光,难望皓月之万一。
莫说伊比利亚,即便在整个天主世界,哪怕是最偏远的村庄、最阴冷崎岖的山谷,怕也难寻一个未曾听闻‘埃里克·德·欧特维尔’之名的人。
我早在数年前便听闻您的事迹——那时您尚未贵为伯爵,也非突尼斯之主,只是以一介无名修士之身,于英格兰击败征服者威廉,让一位尊贵的国王低头谢罪。如此功业,已足可传颂数代。
如今数年已过,您的荣光未曾暗淡,反而日益耀眼。您在黎凡特的征战,在西西里的凯旋,在突尼斯的征服.......就像天主亲手,将他的权柄暂借于您。”
罗德里戈话音落下,周围一时间沉静下来。
他身后的骑士们默然肃立,仿佛这段话也替他们压抑了太久的苦涩与仰望。连远处擦拭马蹄的侍从,也停下了动作,望向那位金发、双目如冰湖般平静的法兰克人。
而那人——埃里克,缄默片刻后,忽而笑着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我倒是更希望,天主能将些许和睦与安宁的恩典,也分我一二。”埃里克拍了拍自己战马的鬃毛,语气轻松得出人意料,“这些年,得来的荣耀不算少,打下的地盘也够广.......可是真能安稳睡一夜的日子,却反而越来越少了。”
芙兰汀娜撇撇嘴,一边拨着缰绳一边哼道:“还不是你自己既要这个、又舍不得那个。你自找的,别怪天主。”
她眼珠一转,笑意浮现:“不想要也成,把突尼斯给我好了,反正你睡不安稳,我睡得香。”
埃里克看向罗德里戈,神色不动,问道:
“伊比利亚如今局势如何?你本该继续在那片土地上征战,怎会远道至此?”
罗德里戈轻轻点头:
“伊比利亚的战火还未熄灭,但比起先前,确实好了些。这多亏了您在西西里那一战——击杀塔什芬,使穆拉比特一度陷入混乱。虽不足以将其重创,却削弱了他们的攻势,令我们这些守边之人得以喘息。”
他身旁一名棕发骑士忽然冷笑一声,接口道:
“喘息?也只是国王的喘息。薄情寡义的阿方索......把我们当成什么?刀鞘里的剑,临阵再拔;风过之后,便收回鞘中。他落难时想起我们,脱困后却将我们视作眼中钉。”
他的语气越发激烈,眼中尽是愤懑。
“他——他连桑乔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他怀疑我们串通萨拉戈萨埃米尔,意图夺取卡斯蒂利亚,仅凭这可笑的臆测,就将我们逐出疆域,逐出祖国。”
“若力所能及,我愿尽力为诸位提供帮助。”埃里克说道。
他面前的这个人——罗德里戈·迪亚斯·德·比瓦尔,不仅仅是传说中的“熙德”,除了十字军诸将之外,整个基督世界最卓绝的将领之一。
他的生涯,如同一枚在烈火中反复锤炼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