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期间,波尔多城堡内的情况,谈不上灾难,却也绝不算得上安稳。
围城经历了整整四月。
四个月的铁锁封喉,将这座昔日辉煌的贵族堡垒变成了沉闷压抑的牢笼。
两百名贵族家眷被迫挤在城堡之中,昔日珠帘罗帐、金杯玉盘的生活不复存在。
高贵的夫人、小姐、骑士夫人和幼童,如今只能接受简陋的集体生活,所有的物资被统一征用、严控分配。
曾经享受伺候的女主人,如今却不得不与侍女同住,甚至被挤进原本属于仆从的狭小房间。
第一月,鸡鸭鹅等活禽就已宰尽,炖入大锅;第二月,勉强支撑的,是冷库中储存的腌肉;到了第三月,腌肉也只剩了骨头渣,众人只能靠小麦与陈谷硬撑,甚至已有几位年长贵妇因体虚而病倒。
但奇迹的是,堡垒里的人始终没有饿死——
因为波尔多的一部分市民,仍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偷偷将食物送入城堡,
让贵族们至少得以存活。
可饥馑与屈辱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化为一种压抑已久的烈火,燃起了贵族们心中无法遏制的愤怒。
波尔多必须受到惩罚。
他们要让所有人知道,任何挑战权威、撼动秩序的行为都将被血洗,
没有怜悯,没有赦免。
波尔多大主教下达了绝命的清洗令——
几乎所有波尔多行会与商会的头面人物被定为“通敌”与“煽动者”,一律处决;
凡是非本地行会成员却在城中滞留的人,也一同列入清洗名单。
这场风暴甚至波及到了某些效力于贵族的平民——
屠夫、制桶匠、马车夫、军士、抄写员,甚至个别牧师与神职人员。
只有那批由埃里克军队所俘虏的流民,包括纪尧姆·卡勒在内,得到了大主教一场形式上的审判——草草定罪,只为走个过场。
所有的处刑将在教堂门前与城堡广场同步举行。
所有行会成员必须到场围观。
任何人,若在处刑现场表现出同情、不忍、悲悯或愤怒,
又或者只是被骑士认为“目光不正、心怀不轨”——
一律当场鞭笞,以儆效尤。
被处刑者所有的财产都被掠夺没收,被判罪者的家眷被永久逐出波尔多。
这是波尔多迎来的“秩序复归”,是大主教亲手书写的血与火的“归正仪式”。
而贵族们的复仇,远未止步。
随着卡勒所率领的流民主力被埃里克歼灭,
阿基坦与加斯科涅的骑士开始迅速集结,
这一次,他们不是为领主作战,也不是为了荣耀,
而是为了清算,为了洗净耻辱。
他们向四野散逃的流民发起追猎,
他们一次次宣称:
【我们已经屠杀了两千多个农奴。】
他们甚至在一座修道院内,将一百名藏身于其中的逃亡者活活焚死,
并称之为“对异端的神圣洗礼”。
他们不再用“战斗”来形容这场屠杀,
而是称之为——整肃。
而为了让胜利更显“神圣”,
骑士们将纪尧姆·卡勒的头颅斩下,悬于城门之上。
阿马尔里克亲手从炭炉中取出一只烧得通红的铁环,火光在他脸上闪烁。
他走上前,毫不犹豫地将那铁环套在卡勒的头颅上,嵌进焦黑的发际与裂开的颅骨。
他仰天狂笑,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彻底的疯癫:
“来吧,扎克雷之王!
这是你应得的王冠!”
他笑得几乎喘不过气,像是在嘲讽,也像是在自我惩罚。
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广场上,像某种被扭曲的颂歌。
可笑声忽然中断。
阿马尔里克的身躯一颤,手中的鞭柄无力滑落,
他缓缓跪倒在地,盔甲碰撞石板的声音空荡而刺耳。
他低下头,双肩微颤,
那不是胜者的喜悦——而是一个丈夫的悲鸣。
是无声的哭泣。
广场之上,风吹起血迹未干的尘土,
不见荣耀,不见欢呼,
只有废墟、残火与仇恨未竟的余烬。
——没有胜利者。
.......
埃里克在波尔多停留了大约一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