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话音落下,波尔多城堡的高墙上却久久没有回应。
风吹过塔楼旗杆,旌旗半垂。
鸦群掠过天际,像是回应这场迟来的等待。
等了好一会儿,一名士兵才从堡垒上方的箭垛后探出脑袋,望见了城堡前的埃里克,和他身后的骑士,侍从,仆从兵,以及各色的纹章旗帜。
他神情一凛,连忙站直,右拳捶胸,向埃里克深深躬身。
“向您致敬,富热尔堡男爵阁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
“我将立刻把这值得感恩与欢欣的消息,传达给主教阁下,以及此刻仍驻守于堡中的诸位贵人。”
说罢,那守兵转身急匆匆消失在垛口之后。
不多时,随着一阵沉重铁链的咔哒声,波尔多城堡的吊桥缓缓落下,陈旧的木板在下坠中发出低沉的哀鸣,仿佛这座堡垒正从沉睡中苏醒。
紧接着,厚重的城门在数人合力推拉下轰然打开,一股潮湿而幽冷的空气从堡内涌出,夹杂着油烟、灰尘与紧张未散的气味。
一道石道从门后延伸至内堡中庭,两侧是列队肃立的守军,衣甲虽陈旧破损,但依旧保持着防御姿态,目光警惕却不敌一丝期盼。
埃里克当先而入,马蹄踏过吊桥,乌尔里希与芙兰汀娜率八骑紧随左右,整列骑士稳步前行。
当他们穿过狭长的甬道、进入堡垒中庭时,一队衣着讲究的男女缓缓步出主堡大门。
为首的是一位老者,身披深黑色的主教长袍,手持金质权杖,面容消瘦而肃穆,高大的身躯藏在毛皮衬里的长袍中。
此人正是波尔多大主教,若瑟兰·德·帕尔特奈。
在公国事务上,他和威廉虽时有分歧,但多年交情未断,威廉甚至委托他做他女儿和儿子的导师。
他步履不快,每走一步都仿佛压着教会权威的威仪。
在他身后,是数位贵族男女,衣饰贵重却明显风尘仆仆。
他们之中一位年长女贵族,虽面容憔悴,眼神却仍高贵坚定,正是阿基坦公爵威廉的姊妹——玛德琳·德·普瓦捷,佩里戈尔伯爵夫人,代表受困城堡的诸贵族发言。
若瑟兰大主教走至石阶前,微微举起权杖,声音苍老却清晰:
“曼恩的阿兰·德·雷恩男爵,您的归来如北方晨星,穿透这阴霾长夜。波尔多欠您一次祷告,一次宽恕,一次希望。”
他微微颔首,神情依旧严谨。
玛德琳伯爵夫人随即上前一步,长裙曳地,微屈膝行贵妇之礼:
“我谨代表此堡之中尚存的一切尊荣,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感激。您是我们未曾祈求,却不敢拒绝的救赎。”
一旁的芙兰汀娜歪着头听了一会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终于忍不住侧过身,低声朝埃里克嘀咕:
“他们这是.......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你确定这是法语?”
埃里克嘴角微微一抽,压低声音回她:
“这是南方的法语。阿基坦人说的。和我们诺曼底那一套.......有点不一样。”
“这哪是有点不一样?!”芙兰汀娜皱鼻子,“这顶多算个亲戚,还是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亲戚。”
她努努嘴,看着玛德琳夫人:“我敢打赌她刚才在夸你——但也可能是在下咒。”
埃里克斜睨了她一眼:“安静会儿吧你,别在他们面前胡说。”
芙兰汀娜撇撇嘴,悄声嘀咕:“他们又听不懂咱们北方话,我胡说什么他们也听不懂。”
埃里克目光平静,向波尔多大主教与夫人还以礼节性点头。
“诸位。我未求感恩,只望见秩序。但若此地仍有需要我倾听之事,请一一道来。”
这时,大主教若瑟兰微微眯起眼,忽然像是从某个遥远的记忆里勾起了线索。他打量着埃里克的脸,眉头缓缓蹙起: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阿兰?等等.......你是.......格洛——”
埃里克不动声色地轻轻打断:
“是的,大主教,我们确实见过。在数年前,我还效力于格洛斯特伯爵麾下之时。但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若瑟兰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缓缓点头,声音平淡,却意味深长:
“好吧.......那是你的事。我代表阿基坦公爵,对你的援手,表示感谢。”
正在这时,一个十岁左右的红发小男孩,从玛德琳宽大的裙摆里钻了出来,他快跑着窜到了埃里克身旁。
他是阿基坦公爵的嗣子,盖耶姆·德·普瓦捷(威廉的奥克语译法)。
盖耶姆走到埃里克跟前,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
他没有马上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在空中一点一点地比画着节奏,像在挖掘某个很久以前的音调。然后,他咧嘴一笑,开口吟诵:
“铁盔底下的眼睛,不会撒谎,
不动声色,比刀子还锋利。
谁藏了利爪,也别怪猫儿咬。”
他念得轻巧,像在哼一首儿歌,但每个字落在地板上都像刀刃轻响。
埃里克的眼神微微一动,但脸上并无波澜。他只是低头,半弯着腰,像是在等一个孩子的玩笑过去。
盖耶姆却并不打算让这句诗只是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