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笑意收了几分,盯着埃里克的脸,轻声道:
“你还记得吗?是你教我的,在葡萄藤下,你在削苹果,告诉我‘诗像刀,要藏在笑话里’。我那时候五岁,牙还掉了一颗。阿格尼丝四岁。”
说着,他拨开自己的嘴唇,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用指尖点了点一颗门牙:“现在长回来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
埃里克没有回答,只是垂眼低声说:“您记错了,殿下。我教不来这么聪明的孩子。不过,伯爵托我——如果有机会再次见到你——把这个交给你。”
埃里克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双手呈上。封面是深红的皮革,已经被旅途的灰尘染成灰褐,角落磨损却依然精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行用拉丁文烫金的字:《薄雾集》。
盖耶姆睁大了眼睛,几乎是孩子般地惊呼:“好厚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诗集。是送给我的吗?”
他边翻边小心地捧着,“全阿基坦的修道院都没有这么厚的书.......真的,是给我的吗?”
埃里克微微一笑,像是回应一个久别重逢的旧梦:“当然,我的殿下。还能是给谁呢?”
他顿了顿,眼神略微泛起些光:“伯爵在黎凡特纵马,在拿撒勒的风中摘下棕榈叶,在耶路撒冷的暮色下挥毫,绘制了这本书。他说,天主的世界注定要诞生一位更有天赋的吟游诗人。”
“他真的这么说?”
“真的。”
“他.......也在耶路撒冷?”
“是的。”
“他什么时候回来?回来的时候.......会路过波尔多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他没道理视而不见。”
盖耶姆低下了头,拇指轻拂着书页的边沿:“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人人都在谈论这个地方。我的父亲也去了那里。”
他的声音轻得像落叶,“他告诉过我,每个人注定要独自走到世界的终末。可是.......我还是不习惯他不在的日子。虽然他总是喜欢不在。”
他顿了一下,又勉强一笑:“读诗可以让我忘记他不在而带来的麻烦。谢谢您——不,替我感谢伯爵。男爵阁下。”
埃里克看着他,片刻不语,终究只是点点头。
盖耶姆又低头看书,眼睛里闪着微光,像在掂量什么,然后抬头,认真地说: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写一本.......不过我会用奥克语。”
若瑟兰轻咳了一声,像是想打断这段忽然变得私密又古怪的对话。
“我会协助大主教,重塑波尔多的秩序。”埃里克侧身躬身,神色已经恢复沉着,“听凭大主教的吩咐。”
若瑟兰目光深沉,却只是淡淡颔首:“匪首已就擒,余波虽未平,本座亦可应付。男爵阁下以及诸位爵士——”
他抬起手,语调从肃穆转为亲切:“请入堡内,接受我们的款待。波尔多虽残破,礼节尚存。”
埃里克微微点头回礼:“好。我会命人将俘虏交由诸位处理,让他们依阿基坦之法受审。我的步兵亦会驻守城垛,协助恢复城防秩序。”
说罢,埃里克与数名骑士下马,在随从的引导下纵步通过中庭,进入主堡深处。马蹄声在石道上回荡,带出一股紧张却有序的气息。
而若瑟兰,则在几位骑士的护从下缓步前行,来到堡前的空地。
此刻,聚集在外的百姓、残兵与流民早已认出那身主教法衣与威严面容。他们或跪或伏,纷纷高声哀求——
“饶命,大人!我只是奉命行事!”
“我有妻儿在身,非不得已才举刀相向!”
“我不是叛徒啊,我是被迫加入他们的!”
“求您怜悯!求您怜悯!”
“以上帝的宽容,基督的仁慈!”
“主教大人,我们一直效忠于公国!只是被胁迫,迫不得已——若您愿宽恕,我可以指出几名藏匿起来的流民头目。”
“市议会里的富商路维尔,一直在资助流民军,他藏了粮食,还拿我们的名义与他们交易.......我可以带您去.......”
祈求与喃喃低语此起彼伏,如暴风后的瓦砾中冒出的野草,卑微又顽强,扑向教会与权力最后的怜悯。
他们的眼神像野狗一样打量着骑士们,语气带着讨好、畏惧与怜悯。
他们开始指控昨日仍与自己把酒言欢的人,开始撕毁流民军曾颁布的布告,烧掉墙上被他们称颂过的标语。
市政厅前的广场上,堆起了第一堆火焰,将卡勒颁布的“农人盟约”原稿扔入火中烧毁,象征着“旧秩序”的回归。
骑士们沉默地看着。
他们没有说“正义”,也没有说“宽恕”。
就在此时,一名身着华服的阿基坦领主悄然走至若瑟兰身侧,低声问道:“主教大人,被俘者,投降者,悔过者,当如何处置?”
若瑟兰的目光在俘虏与市民们身上来回掠过,脸上并未显露太多波澜。
他平淡地说道:“皆杀——主自辨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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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盖耶姆·德·普瓦捷,即阿基坦公爵、加斯科涅公爵、普瓦捷伯爵威廉九世,法国中世纪最具争议与传奇色彩的贵族之一。
‘吟游诗人’公爵,第二次十字军领袖,历史上第一位有作品流传下来的吟游诗人,开启了南法“吟游诗人”传统。
尽管军事能力欠佳,多次作战失策,其军队在安纳托利亚被突厥人全歼,仅身免与六位随从逃至安条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