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他们已经肆无忌惮了。都疯了。”乌尔里希从腰间抽出长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必须让他们记住——记住他们所犯下的愚行。”
不只是乌尔里希,跟随埃里克的法兰克骑士无不拔剑出鞘。
钢刃在微光中闪过,马嚼发出不耐烦的磨响,整支队伍的愤怒像潮水般涌上来。
“这情形,分明重演米兰的旧梦。”一名老骑士低声咆哮。
“帕塔林的幽魂在此复生——他们要的是无尽的混乱。”另一人冷冷接道。
“这些人一个都不该留,一个也不能留下!”
加斯科涅的骑士们怒火最盛,个个脸色铁青,怒目而视。
阿马尔里克更是无法压抑愤慨,高声吼道:
“他们的灵魂早已被上帝所抛弃!是撒旦的造物,是基督之道所不容的渣滓与污秽!”
话语如雷贯耳,震彻街巷。
但尽管叫喊激烈,埃里克始终没有发令。
没有下达清洗、没有下达屠杀,连“惩戒”都未言明。
因此,埃里克麾下的骑士们始终克制着,不敢擅自出手。
可这种克制并不温和。
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表达怒意——
鞭子、战斧、骑士剑、狼牙棒,在手中低垂又时而抬起,横扫、撞击、指向,只为恐吓那些敢于与他们对视的市民与流民残兵。
他们不用杀人来泄愤,而是用寒光逼人、沉默高压来逼退任何“不敬”。
仆从兵们则毫无掩饰地执行更粗暴的任务。他们挥舞长矛、盾柄、马鞭,在人群中推搡、怒吼、怒骂,踹倒挡路者。
他们不解释,不训斥,只是用行动清出一条笔直而安静的道路,为埃里克与骑士列队扫平前方。
在那条“骑士之路”的两侧,市民纷纷退让,低头掩面。
而街角,不时传来皮鞭落地的噼啪声与被击倒者的痛呼哀鸣,在空旷街巷中回荡,混合着雨后沉重的湿气。
这一切,就像一场无形加冕。
贵族的权威回来了。
以马蹄开路,以铁器肃声。
他们一路行至波尔多城的西北角,那里是波尔多城堡坐落的地方。
自从阿基坦公爵带走了公国三分之二的军事力量,流民和雇佣兵的力量乘势而起,霍乱了阿基坦公国南部近两年。
大约十一个月前,加斯科涅和阿基坦大约两百名贵族妇女以及他们的子女聚集在这里寻求庇佑,这座阿基坦公国最坚固的堡垒。
保护他们的是一小队领主和骑士。
这点防御力量很快就捉襟见肘,武装流民与雇佣兵从四面八方赶来,不断地壮大,人数逐渐超过八千。
他们‘胸怀大志,意在行恶’,强奸和死亡的前景充斥着名为波尔多的公国首府。
波尔多的市长以及地方长官曾经在公爵面前发誓要效忠于他的继承人,并答应不让他的家庭‘蒙羞’,可他们在入侵者到来之前便崩溃。
这对于在这里寻求庇佑的阿基坦加斯科涅贵族来说,是一段不堪的记忆。
要么是出于恐惧,要么是表示欢迎,市民们打开城门,在街道上摆出桌子,上面放着餐巾和面包、肉和葡萄酒。
在逼近一座城镇时,掠夺成性的武装农民习惯性地让人们知道,他们期待这样的供给。
在涌进城市之后,可怕的乌合之众使街道充满了“野蛮的呼喊”,而被迫撤进堡垒中的女士们,则痛苦不堪地颤抖着。
卡勒与少数尚存理智的头目试图维持纪律,但能做的终究有限。
所谓“控制”,也只是几声空喊而已。
与此同时,一些敏锐而狡黠的本地商人察觉到机会的来临——
在他们眼中,这并非浩劫,而是一场能够暴富与跃升阶级的“奇迹”。
他们开始聚拢到卡勒身边,自称为“调解者”、“谈判顾问”,替卡勒起草通牒,与城堡中的贵族代表展开谈判。
他们擅长包装,将卡勒粗朴的诉求妆点成冠冕堂皇的“新秩序愿景”;而在措辞、程序和语言上,他们布下重重迷障。
卡勒虽懂拉丁文,却远非贵族阶层所用的书面拉丁语那般高雅复杂。
当商人的律师与书记官引用查理曼以来的文牒格式,堆叠成堆的古老术语与条文规则,将卡勒的话语剖解、稀释、重新组装——
那些羊皮纸上的句子,即便夹杂着十几个他熟悉的词汇,意思却早已被彻底篡改。
但卡勒看不出来。
因为他不是他们。
而那些投机者也并不在意谈判能否成功。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让谈判失败、局势继续混乱。
他们知道——流民终会散去,贵族终将回归。
而只要他们不站得太近,不站得太偏,永远“站在中间”,总有话可说,总能脱身。
今天,他们为卡勒出谋划策;
明天,他们会向贵族鞠躬道歉,说自己不过是出于恐惧、被迫为奴——
【但请相信,我们始终忠于您,只是...不得不在暗中掣肘。】
而在这场腥风血雨的洗牌中,或许正是这群最胆小、最圆滑、最世故的人,活得最久,赚得最多。
他们从未真正站队,但也从未真正退场。
只要局势一变,他们就能毫无负担地跳转立场,换上新的面孔,继续做他们擅长的事。
现在,他们看到了埃里克——
以摧枯拉朽之势,击溃流民军的北方男爵。
不出意料,他们又一次迅速“归顺”。
这一次,他们摇身一变,成了清洗与镇压的积极合作者。
他们开始动员行会、公会乃至自家的武装仆兵,四处搜捕那些尚未逃散的流民头目和雇佣兵残党。
但他们不止于此。
在搜捕的同时,他们还不忘主动为贵族老爷们“送上诚意”——
几个倒霉的市民、几位与流民有瓜葛的行会代表,被毫无预警地抛出来,成为“泄愤的肉靶”、提前备好的替罪羊。
他们的动作迅速而娴熟,仿佛早已演练多次。
当埃里克与骑士们抵达波尔多城堡时,广场上“该清算的人”,已经一个不落地准备妥当,跪在泥地中等候发落。
甚至还有人贴心地准备了长椅、酒水、干净的桌布。
一切都布置得恰到好处——
就像是另一种“欢迎仪式”。
一个身形发福、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带着几名行会成员缓缓走来,笑容殷勤,步履不急不缓,仿佛已等候多时。
他个子不高,却走得极有气势。鼻梁高挺,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油滑的笑容,嘴角的法令纹深刻如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