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穿一袭剪裁考究却显得过分华丽的墨紫长袍,银扣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寒光,头顶戴着一顶天鹅绒软帽——帽色常变,但帽徽从未改变:一只金色狐狸,目光狡黠。
他是波尔多的葡萄酒商会的会长,巴蒂斯特。
他在埃里克的马前停下,恭敬鞠躬,语气温柔得仿佛抚过丝绸。
“向您致敬,尊贵的北方大人。愿全能的天父与仁慈的基督永远保佑您,感谢祂将您送抵这片深陷泥潭的土地——波尔多。
也感谢您,伸出援手,替我们重塑秩序与希望。我谨代表波尔多葡萄酒商会,以及所有忠诚于阿基坦公爵与法兰克王国的市民,向您表达最诚挚的感激与敬意。”
他身后的人也纷纷躬身致意,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这不是战后残局,而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迎驾仪。
埃里克微微一笑,眼神淡然地扫过那张满是酒肉的长桌,又看了看那位殷勤得过了头的商人。
他说话的语调轻巧,却像一根针,直戳人心:
“听您这一番话——倒像是您才是波尔多的主人,而不是如今困守城堡的那几位大人。”
他策马上前几步,目光停在桌上的丰盛食物上。
“瞧瞧——烤鹅肝、野山鹑、蜜渍无花果、杏仁炖奶,还有用香料和蜂蜜煮成的麦粥。白面包是上等粉筛过三遍的,葡萄酒酒年份不错,连杯口都描了银。
看来您这些日子过得不错,先生。
尤其是——在真正的贵人们,挨饿、受困的时候。”
面对埃里克字字带刺的讥讽,巴蒂斯特丝毫没有露出恼怒之色,反倒低头轻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一句值得玩味的戏言。
他微微躬身,声音依旧平稳温和,语气中透着一丝假意的自责与格外精心分寸的“忠诚”:
“大人若有责备,我甘愿领受。可若真有罪,那也是我在这乱世中多活了几日的罪。”
巴蒂斯特抬起头,脸上的那副招牌笑容依旧恭敬温顺,语调缓慢,却悄然一转:
“至于桌上这几样粗点——若大人愿意,尽管吩咐。波尔多的葡萄酒,是整个法兰克,乃至天主世界最负盛名的佳酿;在北方,它更是贵族宴席上最受追捧的甘露。”
他做了个优雅的手势,像在推介一件工艺品:
“您若愿尝,我早叫人备下;若不愿——请放心,我与这些食物,包括波尔多的一切,都听候大人处置。”
他的声音如水般温顺,连眼神都带着“认命”式的谦卑。
但他的话语显然在意指埃里克乃北方领主,无权处置波尔多的事务。
埃里克看着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说得对,我是北方人。也并非此方的领主。波尔多的一切......与我无关。”
巴蒂斯特眼中闪过一丝轻微的松动,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似乎认为自己成功度过了一场试探。
但下一瞬——
“啪——!”
一声剧烈的破风声撕裂空气,埃里克的马鞭猛然挥出,结结实实抽在巴蒂斯特的左脸,力道之猛,直接将他打得侧身摔倒在地,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几圈,重重撞上石板。
鲜血从嘴角和脸颊同时渗出,他的软帽飞了出去,金色狐狸徽章摔在泥里,被马蹄碾了半寸深。
巴蒂斯特半跪在地,喘着粗气,脸色煞白,不敢发出一声哀叫。
街道顿时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桌上的杯盘,葡萄酒在银杯中微微荡漾,像是为这一鞭子鼓掌。
“我无权审判你,但是我很乐意教教你对待贵族的方式。把头低下!杂种。”埃里克喝道。
巴蒂斯特跪在地上,狼狈不堪,脸上的血痕还在往下淌。
埃里克策马缓缓绕着他走了一圈,马蹄踏在石板上,“嗒、嗒、嗒”如钟声般沉稳。
他一手缰绳,一手握着马鞭,目光冰冷,语气如同宣判:
“贵族可以宽容愚昧,但不能容忍狂妄。”
马鞭猛然挥下——
“啪!”一声脆响,抽在巴蒂斯特的后背上,他顿时身子一抖,却死死咬住牙关。
“贵族可以赦免错误,但绝不会放过——装忠心的滑头。”
又是一鞭,抽在肩胛骨上。
长袍破裂,血痕透出。
围观的市民和行会成员噤若寒蝉,不敢发声,甚至不敢直视这场羞辱。
埃里克不急不缓,继续在他身边绕着,一边走,一边抽,一边说:
“你以为这城里最危险的是谁?”
“是卡勒?是那些拿锄头的暴民?”
“不,是你,是你这种人——在谁掌权前都提前鞠躬低头,等权力变了脸,又最先端酒送食的那一类。”
巴蒂斯特跪在地上,肩膀颤抖,已经挺不起身,只能用双手撑着地面。
埃里克最后一次勒马停下,俯视他,冷冷说道:
“低下头,学会跪得干净一点。因为你这张脸,实在不配仰望贵族。”
埃里克收回马鞭,缓缓转过身,望向那些围聚在街边的市民。
人群不知何时安静下来,原本还想上前奉承的几个行会成员也低下了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缓缓扫过他们,一双双眼睛不敢直视,纷纷低眉垂首,仿佛他的视线本身就是刑具。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钉一样钉进众人的骨头里:
“记住——你们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允许你们站着。”
他顿了顿,目光一沉,冷冷道:
“若谁觉得这一切是你们应得的......那么,马鞭会教你们,什么叫规矩,什么叫回归正途。”
他缓缓抬手,指了指仍跪伏在地、血迹斑斑的巴蒂斯特:
“我们可以让你们站着。”
“现在,也可以让你们跪着。”
“甚至——像他这样。”
“像条死狗一样,在地上哀嚎。”
街道死寂。
没有一人敢动,没有一人敢看他第二眼。
埃里克冷哼一声,策马上前,马蹄踏响石道。
他抵至波尔多城堡前,抬声而呼,声音沉稳如钟鸣:
“富热尔堡男爵,‘铁手套’拉乌尔之子,曼恩领主,阿兰·德·雷恩,自黎凡特圣战归来,受加斯科涅诸侯之托,平定波尔多之围——特此求见。”
他顿了顿,望向高墙之上的主堡,声音微扬:
“若主教阁下尚在堡中,恳请容我一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