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中,卡勒还在拼死维持最后一块阵地。
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二十人,全是老兵与顽强的头目,站成半个弧形,抵住前方压来的铁骑。
他自己左臂已中箭,鲜血将袖口染透,右手仍死死握着那柄断刃。
他们不再指望赢,只希望能拖住一点时间,让更多同伴从北坡林后逃脱。
“再退三步就没路了!”一名头目嘶吼。
卡勒却不退,他站在最前,目光扫过正面混战的烟尘,忽然瞥见远方一道披挂银甲、持枪纵马而来的身影。
阿兰·德·雷恩。
卡勒来不及思考,只下意识地举起破盾,呼喊道:“拦住他!是那个男爵!”
可那四十骑压境的速度太快,队形太紧,配合太熟练。
两名试图拦截的头目在埃里克枪锋之下接连倒地,连喊声都未发出。
埃里克策马直冲卡勒,身后尘土飞扬,战马如风。
卡勒怒吼一声,纵身上前,抬起半截剑刃,扑向来骑。
他不是贵族,不会马上比武——但他是个老练的猎人,曾在屠宰场杀猪,也曾在雪夜徒手搏狼。
他知道怎么把一把破刃捅进一个活人的肋骨里。
可他低估了眼前这个敌人。
在距离不足十步的瞬间,埃里克松缰转马,身体斜身出鞍,左手一记精准的盾击,正中卡勒持刃的手腕——
断剑脱手,卡勒踉跄后退,肩膀被一记骑枪柄撞翻在地。
他挣扎着要站起,埃里克翻身下马,膝盖重重压住他的胸口。
卡勒张口想喊,但冷冽的剑锋已架在他喉头,雨水沿着剑脊缓缓滴下,落入他的锁骨凹陷中。
四周杀声渐止,流民残兵四散奔逃。
卡勒喘着粗气,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耀眼,鸢尾蓝的瞳眸没有一丝波澜,近乎冷漠。
埃里克也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都满身血污,一个是沦落泥地的“叛贼”,一个是穿甲披刃的贵族军人。
但此刻,没有谁看上去更高贵。
“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埃里克开口,语气低而平稳,“是你配不上我的仁慈。”
卡勒丝毫不惧大笑着,“得了吧,收起你的虚伪吧。你以为我们是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我们又是怎么活下来的。可不都是你们贵族的仁慈吗?”
“如果你有怨,就去找那些真正令你怨恨的人。不是所有的贵族都该为此赎罪。别再用‘复仇’当你胡作为非的遮羞布。”
“虚伪也好,高尚也罢,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分别?”卡勒盯着他,目光直白得像利刃,“是啊,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的封地远在曼恩,北得都快贴到诺曼底了。可你为什么要驻足波尔多?嗯?难道说这群被困的贵人里,藏着你的亲眷?”
“光不敬上帝,亵渎教会就足以将你们处以极刑。”埃里克说道。
卡勒大笑着,“你才不是因为什么正义,什么秩序,你在畏惧,畏惧你自己终有一日也将成为受困波尔多的一员。”
我不畏惧死亡,我不逃,不避,也不求饶,由衷地欣然地接受这一命运。愿我等之死,化为最深刻的诅咒,缠绕在阿基坦,加斯科涅,法兰克,乃至整个基督世界。
愿每位贵族企图肆意妄为时,都会因想起我们而心有余悸。”
他露出满口血的笑容,声音低哑却嘲弄:
“阿兰男爵,无疑,你是一位杰出的将领。你有统御千军的本领,你麾下的骑士也确实英勇无畏。
但纵使你再强,他们再勇,在千千万万个手持锄头、扛着草叉的农夫面前,也不过是些沧海一粟。
我们不是终结——我们只是开始。
我相信,法兰克这片土地上,迟早会再掀起一场更浩大的浪潮。
比我们更凶猛,更汹涌,更无法遏制——那股浪,将吞没所有封君领主,将洗涤整个天主世界。”
他语气激昂而沉稳,像是在替未来代言。
埃里克静静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将剑移开,目光沉静如水。
“也许吧,”他说道,“至于以后的事,自有后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