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抵达城堡的第二天,波尔多大主教便派人送来了一份丰厚到近乎羞辱的“谢礼”,以表达对他平定动乱的“虔敬感激”:
五千利弗银币——按阿基坦币制计,数十袋沉甸甸的丹尼尔银币(即第纳尔,同时也是前文提到的法国便士),被装入标有大主教徽章的皮囊,由主教府的书记官亲自押送。
(法国通行的货币体系为利弗-苏-丹尼尔,对应英国的镑-先令-便士,汇率相同,但一般来说英国货币的纯度略微高一些,价值也高一些。)
一百五十件西班牙丝绸袍衣——染色鲜艳,缀以黄金线团,来自穆斯林商路的上品,原为赠送给摩尔贵族的外交礼物。
八十对镀金骑士马刺——上面雕有圣雅各之贝壳与十字徽纹,象征骑士身份的最高荣誉。
四十条佛兰德斯毛呢斗篷——由图尔奈织工制作,内衬嵌貂毛,贵妇与主教专用之物,极具南北贸易象征意义。
十枚来自拜占庭的纯金金币——大主教亲自从其珍藏中取出,据说为前任大主教在朝圣途中从君士坦丁堡带回。
以及一份用拉丁文书写的感恩诏书,由五位阿基坦以及加斯科涅主教、副主教与十一位贵族签名,用红蜡封缄,称他为“和平的施行者”,“十字荣耀之手”。
军事与后勤补给方面,大主教亦作出安排:
六十匹战马与驮马,由波尔多与圣艾米利永附近的马厩紧急征调,专供埃里克骑士北返所需;
五十辆装载干粮、酒桶、盐肉与箭矢的马车,其中包括小麦、燕麦、腌制牛羊肉、风干鳕鱼、橄榄油与蜜饯;
八十桶波尔多窖藏红酒,由主教府特许,从大主教私人酒窖中取出,以“替主之军解乏”之名赠出;
沿途驿站通行文书与护照,盖有波尔多大主教印玺,使埃里克一路北返时可获各地教会与市镇支持与接济;
一份详细的地图和路线册子,标明从波尔多前往曼恩途中各地可供军队扎营、补给或避冬的庄园、教堂与修道院。
埃里克协助阿基坦公国,并非出于纯然的正义心。
他从未否认过——他来,是为了酬劳。
而眼前这份谢礼,确实丰厚得令人难以挑剔。
七千利弗银币,锦袍、马刺、斗篷、战马、补给……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对他而言,几场战斗里损失的数十名士兵,已算不上什么代价。
但酬劳从来不是他唯一的目标。
真正让他驻留波尔多整整一周不肯动身的,是另一个名字——
阿格尼丝·德·普瓦捷。
阿基坦公爵之女,一位有可能成为英格兰王后、亦可能成为法兰西棋局核心的女性。
他不希望阿基坦与英格兰缔结同盟。
但整整七天,埃里克都没见到阿格尼丝的身影。
没有一个侍女提起她,没有一个骑士知道她的去向。
仿佛她从未来过波尔多,又仿佛所有人都刻意避开这个名字。
他询问了波尔多大主教若瑟兰。
大主教面带微笑,只是简短地答道:
“殿下当然不在波尔多,她一直在普瓦捷宫中,远离喧嚣,处境安稳。”
但这个回答,并没有安抚埃里克的疑虑。
他是从耶路撒冷一路打回法兰克的人,穿过突厥人、柏柏尔人、阿拉伯人的刀锋,杀出腥风血雨的人,他知道一个人在说谎时,眼睛是什么样子。
而若瑟兰大主教看他的眼神过于温和,温和得像是在哄小孩,也像是在暗示:
“你已得了你该得的,现在该离开了。”
这和埃里克预想的不一样。
他本以为公国在这半年间已被掏空,贵族仓皇、税仓枯竭、子嗣流离失所;若真如此,阿基坦方面便只能以残存的物资与名义来讨好远道而来的北方领主。
埃里克曾想过用这一点:当礼物与补给被迫逼到极限时,若瑟兰便会与他发生争执,矛盾会让他们露出破绽——那便是最好的时机。
以冲突为借口,他可以“合法地”将阿格尼丝扣为人质,逼公国兑现诺言。
教皇追责起来,埃里克可以稍加润色,颠倒黑白。
但是若瑟兰大主教竟然愿意向埃里克支付如此丰厚的报酬,甚至不惜动用一部分教产。
埃里克没开口,他就已给足了。
这才是最让人警惕的地方。
在贵族间,“好说话”往往意味着什么都不打算再说。
而当一个大主教,把一位北方男爵捧得高高在上时,埃里克很清楚,他已经被有意引导到一个无法发难的位置上。
他若强行追问,便是无礼。
他若动用强力,便是无信。
他若继续盘桓,便会落人口实。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以武力为难一位大主教,教皇方面不太好交代。
于是,第七日清晨,埃里克放弃了。
他未再提起阿格尼丝,也未再尝试绕开若瑟兰大主教的言辞陷阱。
他整顿兵甲,重新编列队伍,把那些在战火中破损的旗帜更换为新的纹章。
那一天,波尔多的天空意外地放晴,阳光在城门的青铜钉上泛着淡淡的光。
埃里克骑在马上,甲胄无声,披风沉稳,仿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已然决定放弃这场追寻。
阿格尼丝,不在波尔多,也许真的在普瓦捷。
就算阿基坦公爵仍然决定延续那场婚姻,与英格兰缔结盟约,就阿基坦公国现在的状况,也无力派军队支援。
但就在他骑出波尔多西门不久,视野尽头,一支骑士小队正从远方而来。
尘土在他们身后被马蹄扬起,阳光照在披甲上,折出一层白金般的光晕。
为首的骑士持一面略显破旧却依稀能辨纹章的盾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