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坚定如铁:
“是这些贵人先背弃了我们。他们违背了我们先祖与他们签下的契约。
我们祖先耕种他们的田地、服从他们的号令,是因为他们承诺用剑与盾保护我们。这是交换,不是恩赐。
可如今,阿基坦的贵族早已遗忘这份契约。他们以为统治是天赋,是出身带来的特权。他们坐在庄园里高谈荣耀,却让我们在战火中被烧、被抢、被杀,而他们连一兵一卒都不曾派出。
所以我们要告诉他们:他们的高贵只是幻想。没有下等人的支持,上等人的荣耀不堪一击。
我们会把他们从高马背上拉下来,把他们从石墙后面拽出来,让他们明白,权力不是天然的,忠诚也不是无条件的。”
卡勒微微抬头,眼神坦然地望向埃里克:
“而您——阿兰·德·雷恩男爵,您的谦和与克制,已经证明了您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领主。
您领地上的人是幸运的。上帝显然比对我们更仁慈地对待他们——他们不必像我们这样,在这片被称作‘阿基坦’的炼狱中煎熬,最终不得不拿起不该属于我们的武器,去对抗那些曾被我们尊称为‘主人’的贵人。
伟大的富热尔堡男爵大人,阿兰·德·雷恩。”
卡勒语调略有一丝哀伤,却依旧从容:
“如果您依然自认是高贵的骑士,依然在战场上高呼荣耀与上帝的名号.......
那请您,忘了波尔多。
忘了阿基坦。
忘了我们这些在泥水与绝望中挣扎的农夫。
继续您的旅程,返回您的家园,去守护那些还未被践踏的土地。
但若您仁慈,若您愿意——
请将我们的声音带去法兰西岛,带去我们的国王那里。
告诉他,他在阿基坦的子民,仍忠诚于他的王冠,仍然高举着他的旗帜,仍愿追随他的号令——
只求他不要遗忘我们。”
埃里克没有立即回话。
他的目光从卡勒身上移开,缓缓扫向那片混乱却充满呼声的流民营地。
风吹起泥地上的旌旗,那些破布与粗绳编成的图案,在风雨后依旧顽强飘扬。
人数,或许可以忽略,但那股攒动的意志却难以无视。
就在这时,一旁的加斯科涅骑士阿马尔里克急步上前,显得格外焦灼,近乎愤怒地劝道:
“阿兰男爵!您不能被这些人的言辞迷惑——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您真的知道吗?”
他伸手指向远处那一团又一团乌合之众般的流民阵列,声音越发高亢:
“他们把阿基坦、把加斯科涅变成了废墟!他们口口声声痛斥骑士的软弱、咒骂佣兵带来的羞辱,但他们自己的残暴,与那些雇佣兵匪徒——毫无分别,甚至更甚!
您看看他们营地里那些人!他们嘴上憎恶雇佣兵,转身却将那些罪人收为己用,与之为伍,共享暴乱的盛宴!
他们不知美德为何物,他们践踏高贵、玩弄仁慈,他们的愚蠢与恶毒,连仁慈的基督都会为之垂泪!”
阿马尔里克的脸涨得通红,怒意仿佛要将言语撕裂。
他咬紧牙关,继续说道:
“他们曾攻破一座城堡,将骑士绑在树桩上,羞辱和冒犯他的妻子与女儿,当着他的面,一个接一个;然后他们杀死了那个有孕在身的女人,接着是女孩,最后才是那个骑士本身。
随后——他们放火烧毁了整座庄园,连孩子都不放过。
他们洗劫村庄,闯入城堡,抢走每一只鸡、每一条鱼、每一杯酒,摘走果园里的樱桃——然后用贵族的钱在废墟上开起欢宴。
他们现在有了组织、有了头目、有了主张,却不过是把暴乱换了件衣裳。他们用城堡的储粮养活自己,在离开前焚毁家具、砸碎屋顶,留下的——只剩火灰与哀嚎。
他们不再满足于羞辱贵族,甚至连那些同样出身卑贱的可怜农夫,也成了他们劫掠的目标。
只要有人不愿加入他们,他们就洗劫其屋、毁其家园,令其倾家荡产,最终不得不屈服,投身他们的队伍,只为换一口活命的面包。
他们的力量正是这样增长起来的——靠恐吓、靠掠夺、靠压迫那些比他们还弱小的人。
所以他们越来越强大,越来越不可阻挡。
他们的野心早已超越了所谓的‘正义’或‘复仇’。
如今,他们连教会也不放过。
农夫向上帝开战——您听说过这种荒谬吗?
隐修者在修道院中瑟瑟发抖,俗教士们逃向城市避难所。
那些没逃掉的,被拖出来,头颅挂在大门上,尸身遭到凌辱。
他们掠夺祭坛,亵渎圣物,把敬奉上帝的土地变成了魔鬼的园圃。
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就像被激怒的疯狗一般。
在基督教徒中,甚至在新月教徒中,都决不会做出这些邪恶之人的暴行,人类不敢想象或看到这样的行径。
这些人——他们生而卑贱,不知‘荣誉’为何物,行诡计如呼吸,毫无敬畏,也绝不可信。”
阿马尔里克的眼中几乎带着血丝,目光直直盯住埃里克:
“他们今日口称国王,口诉冤屈,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他们怕您,不敢战您,于是唱起忠义的大旗。
可他们的罪,他们的恶,他们对一切规则的践踏,已是深重无比。他们乐于犯罪,乐于冒犯上帝与王法,只因那样就不必再劳作,不必再服从,不必再忏悔。
若您此刻被他们蛊惑,就此离去,他们只会更肆无忌惮。”
他缓缓拔出佩剑,剑锋朝下垂着,却发出清脆的铿声:
“那飘扬的鸢尾旗,那王权的名号——不过是他们用来粉饰暴行的借口罢了。
若任由他们胡作非为,长时间地持续下去,他们便会使贵族变得一无所有,破坏一切。
阿基坦加斯科涅的暴乱只是开始,接着就是北方,安茹,布卢瓦,香槟,曼恩,诺曼底,最后甚至可能是法兰西岛。
他们会消灭世上所有的贵族和绅士,一个也不剩下。
男爵大人,您是骑士,是贵族,是上帝与王权的卫士。
此刻,面对这群罪孽缠身的叛乱者,只有血、只有钢、只有火,才能让他们清醒。
唯有枪与剑,能让他们重新学会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