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率领的这支全副武装、纪律严明的正规军一出现，流民营地的嘈杂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原本的混乱顿时收敛。
他们开始聚集，但那过程如同泥潭中缓慢翻滚的水——迟滞而躁动。
他们的出身驳杂：佃农、农奴、被土地抛弃的自由人，还有庄园里的铁匠、皮匠、猎人、仆从，甚至混迹其中的雇佣兵与流寇。
他们用长柄镰刀和钩镰铸成长剑，用熟皮制作铠甲，埃里克注意到他们的破烂旗帜上挂着鸢尾花的标记，那是法兰西岛国王的纹章。
争吵在他们之间此起彼伏，夹杂着咒骂、推搡、拳头和淤泥。
有几个自封为头目的家伙试图维持秩序，却只会挥鞭怒斥、咆哮咒骂，混乱被他们搞得更剧烈。
聚拢的速度极慢，人群如一锅即将沸腾的水，边缘始终乱哄哄地翻滚着。
直到一群头目簇拥着一位中年人缓缓现身，他身披一件破旧的帆布斗篷，边角磨破、满是补丁，斗篷下面穿着的是填充物的白色法衣，许多农民在战场上把它当作保护性铠甲穿在身上。
雨水顺着褶皱滴落，那人却不为所动，神情沉静。
他没有高声喝令，也没有随身武装，只是举起了手，就让簇拥在他周围的人安抚了下来，仿佛空气在他脚下自行让路。
营地的混乱开始收束，一双双眼睛，混浊、警惕、疲惫，却又隐隐带着希望，转向了他。
那群头目带着狐疑的神色与这位中年人交谈，但是争论并没有产生，很快他们就达成了结果。
头目们簇拥着中年人走向斜坡，雨后的泥地没膝，脚步沉重。
但他没有迟疑，也不避水坑。
前方，几排骑士已经列阵完毕，银光的锁甲在灰天中像钝刃一样冷。
埃里克策马上前，盯着来人。
“你很有勇气。”埃里克说道。
“您也证明自己很有气度。”说着他看了一眼波尔多，“比这座城里的贵族有气度。来自北方的老爷。”
“你叫什么名字。”埃里克继续问。
“纪尧姆·卡勒，一个凑巧识字的农夫。”卡勒向埃里克躬身，看起来像个乡绅。
“阿兰·德·雷恩。曼恩的领主，富热尔堡男爵。”埃里克点了点头，向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以示尊重。
埃里克注意到卡勒身旁的头目们逐渐放松了下来，至少没有刚开始那么地咬牙切齿。
“也许你可以和我说说，你们为何到这里。”
“您应当早就知道，否则怎么会来这里。作为一个北方贵族。”
“我之前从贵族口中得知，现在想从农夫口中知晓。”
卡勒愣了一下，“您还真是不同。”
“我只是不想打一场无意义的战争。这并非我的领地，我此刻只是从南北返曼恩。只是我与波尔多的主教和阿基坦家的小姐相识，得知他们陷于波尔多。
来此察看情况。”
“我们没有想伤害任何人。只是.......”
“事情并不总是尽如人意。”
“是的。我们已经尽量让事情的伤害变得最小。”卡勒继续说道。
“那是他们活该！”
“他们向来看不起我，就该让他们受到教训！”
“和他们对我们做的相比，我们对他们做的根本不值一提！”
卡勒身后的头目叫嚷了起来，显然他们并不觉得他们有所理亏。
其中一个红头发的头目走到了卡勒身旁，对着埃里克怒吼着：
“流散的雇佣兵和匪徒，从我们手中抢走谷种，偷走牲畜充饥，驱赶我们的手推车去运送劫掠品，甚至用我们的锤子和犁头打制他们的武器。
他们勒索我们的钱财，把人钉上十字架，用火焚烧，拖在马后示众。
而农夫呢？为了一口饭，为了别人能活命，没日没夜地劳作，却被劳作本身压得喘不过气。
他们渴望一点点善意，渴望一句安慰——可所有人的答案永远只有三个词：忍耐、屈服、顺从。
在匪徒肆虐之下，我们挨饿、受辱，家园变为废墟。
可我们的领主做了什么？
他们藏在城堡石墙后面，饮酒安眠。待匪徒离去，他们踏着我们的灰烬前来收税、索赔，甚至额外征收“援助金”——为的是去缴纳他们那些亲戚的赎金。
但即使如此，他们也几乎无法抽出身来，保护自己的仆从免受攻击，我们只是看着他们拼命挤出的金钱在狩猎和比武大会中被挥霍一空。
骑士和侍从，你们这些披着铁甲，骑着战马的人啊，不是陷入远方虚幻的神圣空想，带着从我们身上榨取的金银，向远方从不可闻的耶路撒冷之地，追求那从不曾照拂我们哪怕一次的耶稣基督。
而留于阿基坦的贵人啊，不是陷入欲望的欢愉，就是就是坠入近在咫尺简直无法无天中的串通共谋，这些骑士若不能支付匪徒提出的大笔赎金，就会为匪徒连队效劳一两年，轻而易举地从绅士变匪徒。
当他们在比武大会上，口称上帝，高喊荣耀，恣意挥洒我们的金钱，岂知他们在面对匪徒的枪剑时，轻易地将它们丢弃，将它们买卖。
他们的勇气还不如我们这些拿起草叉铁锤的卑贱之人。
除了压迫可怜的农民之外，他们还擅长什么？
他们让公国受侮辱，被掠夺，把他们全部干掉将是件大快人心的事。
告诉你，尊贵的北方大人。
我们没有什么计划来改变这些，可仅仅是仇恨就足以让这里的农奴怒火中烧。”
说完，他大口喘着气，面色通红。
周围的头目和农夫纷纷应和，声浪震天：
“他们说得没错！他们说得没错！”
“退缩可耻！”
“该死的是他们，不是我们！”
而站在他们中央的纪尧姆·卡勒，却始终沉静。他看向埃里克，语气平稳地说道：
“北方的大人，我们无意推翻王国的秩序。
我们所求的，仅仅是让阿基坦恢复二十年前的传统——那个我们还能与贵族讲契约、讲交换的年代。”
他指了指身后的营地与旗帜：“您若细看，便知我们虽憎恶阿基坦的公爵、伯爵、男爵和骑士，但我们始终高举着国王的旗帜。我们依旧忠于我们的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