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吞的细雨如帘般倾泻,当埃里克率领他的军队,穿越加斯科涅伯爵领时,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植被和湿土的霉味,靴子和马蹄在泥泞中“啪嗒啪嗒”地作响。
四月带来了鱼鳞般的天空,随后便是这场似乎永无止尽的降雨。
每一天都意味着在浑浊泥浆中穿行,湿透的军袍和披风贴在身上,每一晚都在漏雨的帐篷中度过,啃着潮湿的口粮。
雨水敲击着他的头盔,顺着锁子甲的护颈流下,最终滑入棉甲的衣领之中。
他骑在马上,目光始终注视着南方——那里,距离波尔多仅有半日行程之遥。
他举起水囊,在直泻的雨中接水。
他喝了口水,回头望去。
他的百余名骑士在后,后方是一片步兵的脸庞,在帽檐或弓兵帽下投来一双双目光,长矛林立,箭囊覆布,淋湿的绯红旗帜在雨中垂挂,他们列阵整齐。
当然还有富瓦伯爵的三十名骑士,若弗雷的九名阿马尼亚克骑士,以及他们的仆从兵。
富瓦伯爵相当年轻,虽然总是为若弗雷出言辩护,但年纪其实比若弗雷小三岁,今年才堪堪不过十九。
他擅长用娴熟得体的话语鼓舞士气,经常骑在马上轻轻转身,以沉着而亲切的目光与每一位士兵逐一对视。他的举止更像一位外交官,而非久经沙场的战争领主。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坏事。
若弗雷则完全不同。
他寡言冷峻,威严如铁。他的士兵对他既敬仰又畏惧,在他的注视下,无人敢造次。
富瓦伯爵曾悄声对埃里克说,那不过是一种“伪装”。
“身为私生子,他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展现仁慈。因为对他而言,仁慈常常被误解为软弱。”富瓦笑着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洞察人心的揶揄,“事实上,对一个领主而言,展露仁慈与谦和,是一种特权。”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骑士们举起的家族旗帜,上面绣着他们世代相承的家族纹章。
“这种特权,源自他们家族数百年的积淀、威望与荣耀。他们的统治根深蒂固,稳如磐石,哪怕展现温情,也无人敢挑战其权威。
但一个出身低微、名不见经传的人,因命运偶然而封为骑士、男爵,甚至伯爵,手握大片领地,麾下有几十甚至上百骑士誓死效忠——他该如何立足?
他必须用至少五十年,甚至百年的时间,以剑与矛筑起威信,用一场又一场看似毫无意义、却极为必要的杀戮与镇压,肃清那些不服的附庸,清除一批、两批、十批旧贵族与旧骑士。
直至将领地重铸成只属于他的新秩序,由他亲自提拔、封赏的新臣属所掌控。
世袭的贵族,即便领地再微小,也会以一种傲慢的目光轻蔑任何一位尚未‘经过考验’的新贵。这是采邑制度自诞生那一日便种下的诅咒——一种对‘新血’永不消散的敌意。”
富瓦伯爵微微一笑,语气轻柔,却句句带锋。
“一个私生子继承父亲的爵位,与一个出身泥土的人成为高级贵族,在本质上没什么不同——他们都必须面对这古老诅咒的试炼。”
他忽而仰头看向天际,语调低沉了几分:“你可听说过诺曼底那位赫赫有名的私生子公爵?
您应当很熟悉他,毕竟他算是你们曼恩贵族的领主。
他为了稳固自己的统治,他曾驱逐并屠戮了诺曼底三分之二的贵族,打垮了法兰西岛乃至四周所有对他权位不服的势力。
讽刺的是,为了稳固他的权位,他连诺曼底本家的宗亲,最终也几乎被他一一排挤出境。
不知道罗伯特公爵将其位置传给他时,想到这种结局会是怎样的。
一个区区皮匠的儿子,让诺曼底与丹麦的贵种们在外流亡。”
说到这里,富瓦转头看向埃里克,眼中带着笑意,却也满是好奇。
“恕我冒昧,阁下以私生子之身登上了您父亲,‘铁手套’闻名的拉乌尔,那占据曼恩伯爵领三分之一土地的富热尔堡男爵领。
——那么,您又清算了多少敌人?又或者,您究竟斩断了多少阻挡您之路的旧权旧势?”
他微微躬身,神情谦和如常,“并无他意。只是.......在下私心的一点小小好奇罢了。”
“没有。”
这是实话。
富瓦伯爵说得并无不妥——采邑制本身自带裂痕。
即便是最贤明有力的领主,也难以阻止自己的附庸们因私利撕裂法律与秩序:
今天觊觎封君直辖的一座村庄,明天夺了同僚的妻子,后天又因一句讥讽烧了邻人庄园。
旧贵族视权柄如猎物,对弱主则以“教训”为名,肆意试探其底线。
可无论是格洛斯特伯爵领的琐碎纷争,还是富热尔堡男爵领的权力继承,他——埃里克,从未举兵镇压附庸,也未曾发动哪怕一场清洗骑士阶层的战争。
或许是王位争夺战加之其他的一些琐碎战争,消耗了骑士们的气力,又或者十字军东征的影响。
若无这三者,或许埃里克也避免不了镇压与杀戮。
毕竟即便是吉斯卡尔终其一生都在应对领地的叛乱。
而法兰克岛的法王,也总是面临法兰西岛的男爵们的反叛。
“我的大多数时间不在富热尔堡,并且虽然我继承了爵位,但是我的父亲还活着。”埃里克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