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克山民上前,立刻有一群阿马尼亚克人冲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一群巴斯克山民也蜂拥过来支援自己的同伴。
双方怒斥对方。
虽然若弗雷并不全懂巴斯克语,但他大致听懂了有个家伙威胁要踢另一个人的裆部踢到他可以自我咬上.......
突然,一声嘶哑的弯刀出鞘声打断了争吵;巴斯克山民举起了他们的双头长矛,两边逐步逼近。
这时,一个方下巴的男人冲到两群人之间,看起来应该是他们的头领。
若弗雷认出他就是那位战团首领。
“住手!”那人举起一条带倒钩的鞭子,“谁再动一下,便尝尝我这.......”
“就是现在!”富瓦伯爵热罗低声下令。
一名骑士再次掷出一石,这次砸中的是那位浑身是尿的巴斯克山民的额头。
片刻的惊愕和怒视之后——
阿马尼亚克营地瞬间爆发出大乱斗!
喊杀声、兵刃交击、鲜血四溅。
他们像野狗一样疯狂厮杀,直到尸横遍野。最终,阿马尼亚克人人数占优,取得胜利。
最后一个巴斯克山民倒地,腹部被剖开,滚烫的内脏泻入尘土。
直至此刻,残存的阿马尼亚克人才终于酒醒。
半数以上的战士横尸荒野,其余者跪倒在地,放下兵刃、伏地祈祷,仿佛为自己所犯下的暴行忏悔。
若弗雷感到一股深沉的负罪感席卷心头:只是一个字、一块石头,就换来了百余人的死亡。
他努力让自己专注于阿马尼亚克村庄被这些流民武装土匪屠的记忆。
“都说打仗难?我看也没那么难嘛!”
富瓦伯爵热罗一边掰手指,一边兴致勃勃地数着,
“我们轻轻松松就消灭了.......两百,一百,五百,三百,八百.......总共干掉了四百人!”
他眼睛一亮,仿佛这串数字是他亲手算出来的最高成就。
这少年身形瘦削,脸白得发亮,棕色的卷发软塌塌地搭在耳后,用一枚小巧的银扣别着,像哪家贵妇的头饰。
他嘴上那撮山羊胡原本是想装成熟,结果看起来更像刚偷吃完葡萄酒蛋糕的小猫咪。
若弗雷在旁边看了个满眼问号。他魁梧如熊,皮肤晒得像胡桃壳,看着热罗那细胳膊细腿数数的样子,满脸写着“你认真的吗”。
“等等,”若弗雷皱眉,“你这数法.......两百后是.......一百?然后五百?你这是把敌人从地里种出来的吗?还八百.......你哪来的八百?”
“哦,那不是重点啦!”热罗一摊手,完全不当回事,
“我本来就讨厌法语的数数法!soixante-dix(60 + 10)?quatre-vingt-dix(4× 20 + 10)?你告诉我,九十是‘四个二十加十’?这是做加法还是在结账?!”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创伤往事,“quatre-vingt-dix-sept(4× 20 + 10 + 7),九十七?我的天哪!我数到六十就已经累了!
我的上帝,我真庆幸我的母亲是个加泰罗尼亚人,我的母语是加泰罗尼亚语,而不是什么狗屁法语。”热罗拍拍胸脯,“setanta-set,七十七,多顺口!我们这边一个词就能搞定的东西,你们法语得用数学题!我打仗都没那么头疼!”热罗懒洋洋地倚在马鞍上,打着呵欠,“反正听起来像是赢了就行。‘四百’这个数字多威风,像史诗里唱的那样——‘哦!他们击溃了四百头地狱魔犬!’”
“问题是,”若弗雷摇头,“对方连三百人都没有。而且.......如果领主当初管得好,他们根本不会揭竿而起。这不是胜利,是场羞耻。”
热罗听罢,眉头一挑,却什么也没说。他挥了挥手,骑士们随即上前,将剩余的阿马尼亚克人斩杀,血溅泥地。没过多久,数十颗血淋淋的首级便被吊在树干上,随风摇摆。
若弗雷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头颅,语气低沉:“我们真的非得这么干吗?”
“你要问第几次?”热罗有些无语,“他们造反。他们杀人、烧村、抢粮。这是罪。要用血来警告其他人。”
“可是谁逼他们走到这一步?”若弗雷咬牙,“如果贵族尽了责,他们根本不必背井离乡、走投无路!”
“贵族不犯错。”热罗盯着他,声音冷了下去,“就算犯了,也不会承认。这是我们的规矩。”
“可这不是——”
“若弗雷!”热罗打断他,靠近一步,“你该忘了你过去的身份了。你不是伐木工的养子。你是阿马尼亚克伯爵的儿子,是未来的伯爵。只要波尔多的事尘埃落定,你娶了拉马什家的小姐,这一切就是你的——土地、军队、王权,连这些挂在树上的头,也都是你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沉重:“伯爵不哭,伯爵下令。”
“你是伯爵,我不是,我是个伐木工,宁愿是个伐木工。”
“那我想不通羊毛商为什么要把女儿嫁给一个伐木工,除非他脑子坏了。若弗雷。世界就是这样,你只能够去适应。”
突然,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
若弗雷本以为是自己头晕,可接着,他看见远处的尘土正腾腾扬起,像是一道低垂的灰墙正朝他们扑来。
“你感觉到了吗?”若弗雷低声问。
“马队。”他说。
“流民?”若弗雷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这不是乱民.......是正规骑士队,数量起码在百骑以上,有旗帜。”热罗和若弗雷身边只有三十个骑士。
“谁的?”
“我不知道。那面旗帜上的纹章我不认识。”热罗的声音压低,语气却变得绷紧,“但他们肯定不是来祝贺我们胜利,该死,不会是奥弗涅地区的领主过来抢地盘了吧。
那群人向来不老实。”
骑士们列成的阵型井然有序,前锋高举着不熟悉的纹章旗帜,步伐沉稳,马蹄一下一下踩在土地上,仿佛有节奏地敲打着阿马尼亚克人残余的心神。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弗雷紧握佩剑。
热罗沉默片刻:“怎么办?我怎么知道?
先看他们来不来杀我们。然后——”
他回头,吼道:“把那些首级给我摘下来!全都摘下来!快!”
士兵们一怔,然后立刻明白了。
要是那些骑士真是贵族援军,还是公国外的贵族,而他们一入场就看到一树树挂着自己领民的脑袋,局势可就不只是“尴尬”能形容的了。
头骨还没从树干上全数摘下,一道号角声就在尘烟中吹响。
骑士队伍如同黑潮缓缓逼近,旗帜上纹章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鹰,鹰头朝左,爪下抓着一根橡树枝,他在风中猎猎作响。
几名佩戴十字架披风的骑士骑马前出,靠近营地,却并未放慢速度。
热罗脸色凝重,抽出佩剑。
若弗雷在他身边沉声低语:“你说的是对的。他们不是乱民。”
那群骑士终于在数十步外停下,为首者头盔下的目光锐利,嗓音低沉而清晰:
“哪位是这里的指挥官?”
“我。”热罗拍了拍胸口,昂起头,“热罗·德·富瓦,富瓦伯爵,还有本地领主阿马尼亚克伯爵的嗣子,若弗雷·德·阿马尼亚克。”热罗指了指身旁的若弗雷,“不知阁下是........”
对方沉默了一瞬,随后缓缓摘下头盔,是一位比热罗年长些的金发青年,鸢尾蓝的瞳眸相当具有压迫力,显然是为久经沙场的战争领主。
“阿兰·德·雷恩,富热尔堡男爵。”埃里克如是说道,“九年前我等应莱昂之王阿方索陛下之召唤,驰援伊比利亚圣战。今日始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