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尼亚克伯爵领,蒙德马桑地区。
在山脚平地上,两个满脸胡子的巴斯克山民正在和两名阿马尼亚克铁匠打作一团,滚滚红尘中拳脚交加。
一个山民抓住一名阿马尼亚克铁匠脖子,一顿暴揍;另一个却被摁倒在尘土中,被一个黑发八字胡的阿马尼亚克铁匠用膝盖顶住喉咙。
周围‘士兵’怒吼呐喊,气氛剑拔弩张。
几名类似指挥官的角色,他们在半年之前还是人人喊打的盗贼土匪,或者名不经传的当地猎户,最显赫的也不过是当过领主庄园的护卫。
他们不是脱离在庄园税法体系之外,便是负担较轻,或者受益于此体系。
他们有的失去了自己的领主,混在这支杂乱的队伍中以求谋生,他们有的是因为领主的懦弱无能,激起了他们的野心,遂而追随这股流民狂乱,攫取财富。
或许是无奈,或许是不义,或许是单纯地沉湎罪恶,以此取乐,但是这样大逆不道选择,这样背弃教会秩序的选择,无疑是现在比利牛斯山脉区域生存的最佳选择。
几人叹了口气,从瞭望的岩石上跳下,他们必须出面,否则这场小冲突很可能演变成内讧。
他们和其他阿马尼亚克人一样,对这些肮脏的山民毫无信任,但阿马尼亚克人需要巴斯克山民的帮助,获取更大的财富,或者至少填饱这支无序的武装流民队伍。
还是得暂时容忍他们——或者,找机会把他们扔进一场必败之战里。
“够了!”一名指挥官大吼,跳到平地,抽出弯刀,砍入两组打架者之间的地面。
双方这才分开,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神情,彼此怒目相视,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被打得鼻青脸肿的阿马尼亚克人吐出一口血痰,眼睛肿得睁不开,鼻梁歪斜。
几名‘指挥官’思忖着是否该拿鞭子好好教训这俩人——惩一儆百。话已到嘴边,却被一声喊叫打断:
“前方有马车来了!”
是他派去对面山丘上放哨的一人发出的警告。
顿时,不论是巴斯克山民还是阿马尼亚克人,立刻神情一变,战意顿起。
他们不需要鼓动,立刻就撤开场地,分别在两侧山坡列阵如钳。
阿马尼亚克人安抚着他们的驽马,巴斯克山民蹲伏于岩石与灌木后,双头长矛如獠牙般蓄势待发。
其中一名猎人出身的指挥官,他现在的绰号就叫‘猎手’,他舔了舔嘴唇,盯着前方路口,已能听见车轮碾过尘土的声音。
就在这时,那辆马车出现了,颠簸着从山道一块巨石边滚出。
两匹黝黑的小马拉着那辆敞篷车,车上盖着帆布,似乎堆着些什么东西。
它们在看到将近两百名战士列阵在路旁时受惊地缓缓停下。
‘猎手’瞪大了眼睛——车上居然没有赶车人。
“‘猎手’长官,这是什么情况?”他的一名士兵低声问。
一个巴斯克人不等命令,径直走向马车,警惕地盯着车上的帆布。
他看了‘猎手’一眼,‘猎手’点了点头——“要是有领主的士兵从里头跳出来刺死他,又关我什么事?不过是个巴斯克人罢了。”
那名巴斯克人一把掀开帆布,身子绷紧,然而随即眉毛一挑——车里竟然堆满了安瓿瓶(古代酒壶)!他提起其中一只,拔出瓶塞,闻了闻瓶中香气,接着仰头大笑,大口大口地灌起了红酒。
“这肯定是领主税官收上来的好酒,车夫和领主的士兵肯定是听说我们来了,吓跑了!”他满脸欢喜地喊道,抹了抹嘴角的酒渍。
‘猎手’依然皱着眉,不确定这是不是圈套——但他的士兵和其他指挥官根本不等他下令,就纷纷从山坡冲下,争抢自己的“份额”。
就如他们曾为屠戮与掠夺团结一致,此刻也为了美酒与欢乐再次打成一片。
空气中飘洒的不再是血,而是红酒;耳边响起的不再是哀嚎,而是欢笑。
‘猎手’本想制止这一切,但他看到这似乎也算是解决了阿马尼亚克人与巴斯克人之间的纷争,于是决定任其发展。
很快,太阳落山了,几乎每一个人脸颊酡红、眼皮低垂,唯独‘猎手’除外。
他喝得慢,依然保持警觉,不断登上那块岩石巡查四周,确保哨兵没有打瞌睡。
下面,士兵们如兄弟般说笑,分享口粮,把面包烤得酥脆,一边吃一边开怀畅饮。
当又一轮安瓿酒打开时,他们开始放声高歌,像一群鸥鸟在夜空盘旋。
这时,‘猎手’的意志也开始动摇了。
周遭的土地和下午一样寂静无声、空无一人。
他拿起一个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享受吧,就像一个领主,一个骑士,一个征服者应当享受的那样!”
他心想,任由那柔和却醉人的酒意包围心神。
.......
夜已深。
在夜幕掩护下,年轻的富瓦伯爵热罗与他最信任的贵族好友若弗雷趴伏着、缓缓向岩石顶端爬去,从这里可以俯瞰阿马尼亚克人的营地。
他们脸上抹满尘土,身体紧贴地面。
守在这块高地上的阿马尼亚克卫兵早已酣睡,直到被若弗雷一记猛拳砸在太阳穴上,才沉入无法醒来的昏迷中。
四人潜伏着看向下方那混乱的营地。
火把摇曳的光中,一名巴斯克山民踉跄着走去抓起一只安瓿瓶,另一只瓶耳正被一名瘫坐的阿马尼亚克人握着。
巴斯克山民一扯,将阿马尼亚克人也拽了起来,结果两人撞在一起,头碰头,双双跌倒在地,哀嚎不断。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阿马尼亚克人想烤点面包吃。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袖子着火了,直到火苗舔上了手臂。
热罗笑道:“我这辈子还从没这么庆幸自己是清醒的。”
然后他看了看身后的两名骑士,最后看向若弗雷,“我看,时机差不多了,若弗雷?”
“同意。准备好了吗?”若弗雷点头。
身后的骑士一一回应。
若弗雷捡起一块石头,够沉,扔得远。
他向众人眨眼,像是在拉开一张优雅的复合弓,然后猛地一掷。
四人立刻趴下,只露出眼睛从山脊后探望。
那石头精准地击中了一个正在小便的巴斯克山民的背部。
大个子哇地一声,怒吼着转身,袍子上沾满尿渍。
他扫视四周,然后指着最近的一名阿马尼亚克人咆哮:“你.......你以为.......这很搞笑吗?”他口齿含糊地骂道。
富瓦伯爵热罗咬着嘴唇,眼角噙泪,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
若弗雷紧盯着场下的两人。
阿马尼亚克人痛恨巴斯克山民,后者亦然,双方的关系和英格兰人与威尔士人的关系如出一辙。
那名阿马尼亚克人只是一耸肩,一脸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