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马尔里克的肩膀缓缓垮下,仿佛背上所有的力量都被抽空。
他低下头,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只能听见他喉咙里挤出的沙哑低语:
“愿上帝诅咒这一切.......诅咒他们,也诅咒我。”
说罢,他踉跄后退,仿佛连铠甲的重量都再也承受不起。
埃里克目送阿马尔里克踉跄退去。
他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施以嘲讽。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失去的一切,不会因言语而归来。
在这片土地上,哭泣与咒骂从未能挽救任何人。
他的目光只在阿马尔里克身上停留片刻,便转向被押解的俘虏。
声音冷硬,像是要将这场混乱重新钉回秩序的轨道:
“把他们押去教堂,由村庄法庭审判。
流的血已够多了,接下来由律法与见证来完成。”
“你。”埃里克看向那名声称自己来自加斯科涅阿尔布雷家族的骑士,声音冷而坚定,“我记得你自称阿尔布雷家族。
也许你可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同时,把这场始于加斯科涅的悲剧,告诉我它是如何诞生的。”
骑士一怔,随后仿佛肩上的重担压垮了他,长久地沉默。
他终于抽出骑剑,将剑锋倒转,重重插入脚边的泥土,单膝跪下。
“尊贵的大人.......我是加斯科涅的贝尔纳·德·阿尔布雷。”
他的声音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我出身于朗德的古老家族,我们的家族世代统治阿尔布雷,为加斯科涅伯爵效力。
可如今,我站在这里,却已无家可归。我的长兄阿曼纽是我家族的领袖。
我为我的长兄阿曼纽效力。”
他停顿片刻,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在逼迫自己直面耻辱:
“这一切的开端,追溯到五年前。圣教会振臂高呼圣战,我的宗主——加斯科涅伯爵,应莱昂国王阿方索之邀,率领大半骑士前往萨卡拉,抗击穆拉比特的入侵。
那时,愿随行的被誉为勇士,留下的便被嘲为懦夫。为天主而战,本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然而萨卡拉那一日,天主并未眷顾我们。那是一场惨绝人寰的大败——尽管我们奋勇作战,一度击退穆拉比特大军,但终究力竭溃散。
上千骑士与领主战死,其中包括阿方索国王的长子。
加斯科涅伯爵与我的兄长蒙天主恩典幸存,可他们自此背负着失败的耻辱。他们留驻莱昂的边境,不肯归乡,只为寻找再战的时机,洗刷那场溃败的污名。
三年前,阿基坦公爵自伊比利亚凯旋,不久便又率领大半阿基坦骑士,东行黎凡特,前往那里寻找新的荣耀,以掩盖伊比利亚的阴霾。而我们南方的土地呢?谁来守护?谁来守护我们的家园与亲族?——无人了。
圣战的号角犹如一阵风,把那些心怀天主、勇武善战的骑士尽数卷走。领主与领主之间的争斗骤减,不愿远征的自由骑士与雇佣兵被遣散,农奴则失去了主人的约束。
失去立足的自由骑士化作盗贼,转而洗劫防守空虚的城堡与庄园。孱弱却富裕的领主,只能拿金银赎回自己的城堡与土地;而贫穷无力的领主,则不得不为盗贼充当走狗与前锋。
可软弱与屈服,并未换来安宁。盗贼骑士们把这些退让视作理所当然,当作他们劫掠的凭证。他们的队伍年复一年地壮大,毁坏田亩,扰乱播种与收成。连续三年歉收,饥馑随之而来。
饥饿的人们终于对懦弱的领主绝望。他们举起锄头化为盗贼,盗贼又成了匪徒,而匪徒.......便汇成了今日你眼前这支流民之军。
他们心怀的,是对领主和骑士的刻骨仇恨。如今,他们已不再将骑士视为守护者,而是仇敌。他们围猎骑士,攻占贵族的庄园,如同当年的盗贼骑士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