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骑士?”乌尔里希愕然。
“更像是被迫的囚徒。”埃里克眯起眼。
果然,跟随在他们身后的,是成群咆哮的流民,挥舞着锄头推搡他们向前。
每当这些骑士稍有迟疑,就有流民高举木槌狠狠砸向他们的肩胛或后背,逼得他们继续前行。
埃里克皱眉,对着身后的塞尔隆挥了挥手。
“把剩下的人都调出来。”
塞尔隆纵马疾驰,不一会儿,树林间传来一阵如海浪般的声响——上百名骑士鱼贯而出,铁甲映着火光,马蹄震动大地。随之而来的是整齐的长矛手和弩手,如同墙壁般列阵开来。
那支奇怪的队伍终于察觉到了,前列的骑士们低下头,急切地和周围的流民交谈。那不是发号施令,而是苦苦哀求。流民们的反应却显得急躁不耐,嚷嚷着,推搡着,像是随时要将这些骑士的头按进泥里。
他们继续前进了几步,直到彻底看清埃里克的军阵。排成列的骑士与矛手,如同一堵随时会推进的铁墙,让他们的脚步终于停下。
寂静中,埃里克清楚地看见,最前方那个骑士抬起头,望着他。
他神情复杂,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被压制,只得对着埃里克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最后干脆耸了耸肩。
“那些骑士似乎被困了。也许我们应该去问清楚。”乌尔里希皱眉道。
“他们可不像是能沟通的对象。”埃里克沉声回答。
“我的意见是——杀!”芙兰汀娜赶过来凑热闹,双手抱胸,自顾自地点头,神情得意。
“少添乱。”埃里克抬手,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她的脑袋,然后看向乌尔里希,“跟上去,看看他们要去哪。”
话音刚落,艾梅里克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刺耳,像铁器相击,惹得几匹马都不安地喷鼻。芙兰汀娜冷哼一声,反手抽出剑,用剑身猛然甩了他两记巴掌。只听“噗”的一声,两颗牙齿夹着血星飞了出去。
埃里克一把揪住艾梅里克的领口,将他从地上拎起,眼神如刀:“你知道怎么回事?”
艾梅里克口角带血,却仍在咧嘴冷笑:“说起来,这里面有一半的功劳.......归你。”
“什么?”埃里克冷声道。
“是你点燃了那场愚昧的远征!”艾梅里克的声音像野猪般嘶吼,“让南法的疯子们抛妻弃子,去追逐那所谓的上帝、基督、圣子!
奥克人的土地本比你们北方平和得多。五十年前,阿基坦公爵通过婚姻整合了普瓦捷;七年前,图卢兹的伯爵威廉死去,圣吉尔的伯爵领地又与图卢兹合并。
南方法兰克从未如此统一,却落在两个大傻瓜手里!他们握着前所未有的动员能力,却不用来治理土地,而是拿去追逐东方的幻梦!
这造就了我们的成功与荣耀!”
他喉咙里涌出一阵阴冷的笑声,牙缝里还渗着血:“你以为只有村子被毁?错了。南法至少三分之二的领地、德意志帝国至少一半的领地,统治者全都跑了!战争在一瞬间消失。那你猜,那些以战争为生、不信上帝的雇佣兵都去哪儿了?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跑去修道院祷告吧?”
“放屁!”埃里克一把将他甩在地上,像甩一条死狗,“哪有抡锄头的雇佣兵.......”
埃里克沉默了片刻,翻身上马,压抑住胸中的怒火。
带着八十名骑士,他远远尾随在那支诡异的大军之后。
这支杂乱的部队似乎毫无目标,只是在朗格多克平原上游荡,因人马驳杂,行进极其缓慢。直到黄昏,他们才终于选定了下一个猎物。
那正是曾派人向埃里克求助、请求剿灭“野猪”艾梅里克的蒙彼利埃村落联盟之一——普拉特维耶。
普拉特维耶因土地肥沃,村民近千,规模几乎可比一座小镇。
混乱之中,朗格多克的村落纷纷建立起简陋的警报系统。
最先发现敌影的是村教堂的修士,他在高塔上敲响了急促的钟声。
妇女、儿童和老人被匆忙转移进地窖。青壮年们则提着草叉、锄头、斧头与铁锤,在村口的木栅后集合,准备抵御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
为首的是一名瘸腿的中年村民,他咬紧牙关,挡在最前。
奇怪部队中的骑士们,在身后“士兵”的推搡与催促下,被迫纵马上前,来到栅栏之前。为首那人战马上残留着破碎的纹章,昭示他昔日确为真正的贵族。
“.......大人,你们来此,渴望什么?”那瘸腿村民开口,声音颤抖,却竭力挺直身子。
那骑士低下头,满脸悲戚,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
“‘大人’?不.......我已不配再被如此称呼。我早已背叛了我家族的荣耀,堕落到无尽罪孽的深渊。我的出现,本身就是亵渎。我为此向你致歉,先生。愿主怜悯你,也怜悯我——若我仍配得上祂的怜悯。”
他停顿片刻,仿佛胸腔被压得喘不过气,又继续道:
“此刻,我的悲伤难以言表。我憎恶我的懦弱,也憎恶我的顺从,却无力反抗。我被迫传达这世上最可耻、最卑贱、最污秽的请求。求你.......听一听,先生。求你听一听。”
他仰起头,眼中带泪,却直面那些布满老茧的农夫。
“请打开这道脆弱的栅栏。将你们仅余的谷粮奉上,将你们藏匿的铜银掷出。若你们的女儿被他们垂涎.......求你们安抚她们的愤懑,好让她们少受皮鞭与棍棒的凌辱。
主会记下这一切,祂会在天上、在地上,诅咒他们的灵魂.......还有我的灵魂。”
话音一落,栅栏内顿时传来一阵压抑的哭泣。
那位瘸腿的村长颤抖着走上前,双膝忽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双手高举着,像是要把整个村落的命运托付出去。
“大人.......大人,我们愿意献出余粮的一半,愿为各位大人奉上我们的一切,只求您怜悯,求您怜悯,带着他们离开。放过我们的妻儿,放过我们最后的家园.......”
他声音嘶哑,泪水与泥水混在一块儿,顺着脸颊淌下。
那名骑士闭了闭眼,面容痛苦,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低语:
“若有选择,我岂会出现在这里?此乃逼迫,非我本意。倘若我言语有虚妄,愿上帝诅咒我的灵魂,使我永世不得升天,叫我放逐炼狱,焚烧至世界尽头。”
后方的“士兵”们便躁动起来。
他们原本只是流民与饥饿的农奴,手里攥着的多是生了锈的斧头、破旧的铁锤,然而此刻,他们的咆哮声汇聚成一股洪流,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有人把木槌猛砸在铁锅上,发出沉闷刺耳的声响;有人举起长矛胡乱敲击地面;更多人则开始大喊大叫,声音混乱而嘈杂,如同野兽群聚。
“快开门!”
“粮食!酒!女人!”
“杀——!”
箭矢忽然破空而出,嗖嗖地落在栅栏上,木板被钉得震颤作响。
几根箭甚至直接透过缝隙,带着森冷的呼啸擦过村民的耳畔,把几个年轻人吓得扑倒在地。
栅栏后的村民顿时陷入混乱。
女人们压抑不住哭喊,年长的汉子紧握锄头,手心满是汗水,却不敢放松。
村长扑倒在地的同时,声嘶力竭地喊:
“快去把地窖封死!把孩子藏起来!”
矮小的钟楼上,修士拼命摇响教堂的大钟,沉重的金属声轰鸣不止,却显得格外无力。
“看在上帝的份上,善良的先生,别那么干,否则你们会被判罪的!”骑士恳求着。
咆哮声越发高昂,栅栏在重压下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