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一周的最后一晚,三个父子(女)干脆窝在壁炉前。
克里斯蒂安一边嚷嚷要听关于羊的故事,碧翠丝却要求父亲讲他在耶路撒冷见到的“圣城奇迹”。
埃里克只好把战场上的血腥全都藏起来,用吟游诗人般的口吻讲成了奇幻的冒险。
两个孩子渐渐听着睡着,一个枕在他腿上,一个靠在他怀里。
一周后,阳光再度从卡诺莎的白石墙上映照下来时,马匹早已备好。骑士们的甲胄擦得锃亮,仆从们整齐地收起了行囊。
雨暂时停了,北上的道路必须抓紧,否则翻越亚平宁时将更加艰险。
碧翠丝眼睛红红地拉着父亲的披风,努力没有哭,只是很认真地问:“你还会回来吗?”
克里斯蒂安则把怀里抱着的一只小羊玩偶递到埃里克手中,奶声奶气:“给你……路上不会怕,当俘虏也不怕。”
埃里克嘴角抽了抽,但仍是笑着,将两个孩子一并拥入怀中。
他没有许诺什么,只有低声道:“你们要好好听母亲的话........我很快就回来了。”
气氛正要沉重时,芙兰汀娜却忽然在孩子们耳边低声神秘道:“别担心,他要是半路饿了,我会想办法弄点奶酪哄他,不至于饿肚子。”
孩子们立刻“噗嗤”笑出来,紧张的气氛也缓和了几分。
然后,他转身上马,披风猎猎作响。
芙兰汀娜在车上冲孩子们做了个鬼脸,笑得张扬无比:“等我们把诺曼底闹个天翻地覆,再回来吵你们的清梦!”
吊桥缓缓升起,白石的卡诺莎在身后渐渐远去。
埃里克率领随行的骑士与仆从一路北上,很快抵达他在意大利北境的领地——皮亚琴察。
数年前的米兰远征,使得贝加莫与皮亚琴察的大片土地,以及热那亚共和国,被划归为埃里克的采邑。
其中贝加莫和皮亚琴察三分之二的乡村地区,被埃里克分封用以奖赏追随他作战的诺曼骑士,这些诺曼骑士多是来自赫尔福德伯爵领地上的无地骑士。
至于城市地区,帕塔林派事件后,皮亚琴察的城市地区相当无序,黑玫瑰骑士团被埃里克安置在皮亚琴察的大小城市之中,对城市和市民实行军事管制,暂时授予他们十年的征税权和市政管理权。
埃里克进入了皮亚琴察主城,埃里克不得不感叹,他之前任命斯福尔扎担任黑玫瑰骑士团的团长,是一次无比正确的选择。
六年前萧条一片,几乎堪称地狱再现的皮亚琴察,已经一去不返了。
如今这座城市的繁荣丝毫不逊色于托斯卡纳的卢卡城。
进入皮亚琴察之前,埃里克就注意到城防的变化。
昔日破败的城墙早已被加固,新的石砌外墙高耸,城门口竖立着黑玫瑰骑士团的旗帜——黑底玫瑰花心,周围环绕着铁荆棘,旁边挂着的便是埃里克的欧特维尔旗帜。
自从斯福尔扎被埃里克授衔为骑士之后,他就把黑玫瑰兵团,堂而皇之地改为黑玫瑰骑士团了。
尽管黑玫瑰骑士团的骑士都是自由骑士出身,没有采邑,仅仅只有个头衔,甚至一些骑士连头衔也没有,只是自称骑士。
黑玫瑰骑士团骑士们分列两侧,盔甲擦得锃亮,长矛端正竖起,仿佛在昭示:这座城市已不再是市民派系斗争的猎物,而是牢牢掌握在武装力量之下。
“向您致敬,我们的侯爵!”骑士团的骑士们用法语向埃里克恭敬问候。
进入主街,另一番景象扑面而来。
石板路整洁,排水沟重新修缮,雨水不再像过去那样积成污泥。
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北来的羊毛卷、莱茵河畔的葡萄酒、亚得里亚海岸的盐鱼、甚至还有阿拉伯商队带来的胡椒与肉桂。面包师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孩子们抓着铜币央求母亲买一块涂着蜂蜜的饼。
但这种热闹里,随处可见一股无形的压制。
每条街角都驻有两三名黑玫瑰骑士团的士兵,他们不像城防兵那样懒散,而是目光冷冽,手中握着短斧与盾牌。
酒肆前若有人争吵,立刻会有骑士团的骑士过来,不由分说地将闹事者拎走,押往市政厅。
在大广场上,斯福尔扎设立了一个高木台。
每日午后,他都会派手下在台上宣读法令:税收的数额、商人的交易规矩、甚至市民违规的惩戒。
几天前,一个偷窃行会库银的学徒,就在广场上被剜去了手掌。
这种冷酷的惩罚震慑了人心,也让市民们心里清楚:繁荣与秩序的代价,便是黑玫瑰骑士团的铁腕。
然而即便如此,埃里克走过时,仍能听见市民们低声议论:“如今的皮亚琴察,比六年前强多了。”
有人甚至暗暗在胸前划十字:“宁要严厉的秩序,也不要帕塔林派的混乱。”
穿过主街,向北方走去,抵达皮亚琴察的城堡。
斯福尔扎早已在门前等候。
他身披黑色长披风,盔甲磨得锃亮,腰间悬挂着惯用的战斧。
他看见埃里克,他没有迟疑,立刻走下台阶,单膝跪地,将那沉重的战斧横放在掌心,以骑士的最高礼节致敬。
“主君。”斯福尔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足以盖过人群的喧哗,“六年之前,皮亚琴察还是饿殍横陈、匪徒横行的废墟。蒙您托付,今日,我已使这里再度成为商路的心脏。
市集繁盛,税赋稳定,百姓虽畏惧,但再无人敢公然作乱。”
他单膝跪地,右拳重击胸甲,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我以黑玫瑰骑士团的名义起誓——皮亚琴察、贝加莫,皆属于您,埃里克侯爵。只要我塔索·斯福尔扎尚有一息,这片土地便绝不会旁落他人之手。”
埃里克俯身,将手重重按在他的肩甲上,嘴角浮起满意的笑意:
“很好,斯福尔扎。你没有让我失望。”
“与您的恩典相比,这些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功绩。”斯福尔扎谦卑地躬身,“城堡的大厅已备下盛宴,酒食与歌舞,皆为迎候您的凯旋。请您与诸位大人移步城中。”
“不着急。我此次前来皮亚琴察,是有要事,我不会在这里久留。我需要你帮我去召集,皮亚琴察和贝加莫所有的诺曼骑士,让他们尽快来见我。”
第三日,阴云尚未散去,皮亚琴察城堡的外庭却已挤满了人。铁蹄踏过青石地面,沉重的声响在城墙间回荡。
四十一位诺曼骑士相继抵达,他们的披风与甲胄因旅途风雨而斑驳,却没有一人失去骄傲的姿态。
有人是埃里克当年从赫尔福德伯爵领中带来的无地骑士,有人已在此扎根六年,娶妻生子,耕有采邑。
如今,他们再度因一人的召唤齐聚。
在斯福尔扎的引领下,骑士们鱼贯而入,进入主堡大殿。
火炬早已点亮,光焰在石壁间摇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高大而模糊。
当埃里克自阶前缓步而下时,整个大厅陷入寂静。
四十一名骑士一同屈膝,盔甲铿然作响,如同雷霆滚过殿堂。
“吾主。”最前列的中年骑士低声开口,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我们遵守六年前的誓言,再度立于您的麾下。”
“我需要你们........”埃里克话音还未落下。
中年骑士已坚定打断:“无需多言,大人。无论世人如何称呼,您永远是我们的格洛斯特伯爵。我们等待此刻已久。”
中年骑士拔出骑士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烁寒芒,随后双手合握,将剑尖深深插入石缝之中。
“您若拔剑,我们必追随您左右,直至永远。”
随即,第二名骑士站起,长剑出鞘,铮然一声,插在第一柄剑的旁边。
第三人紧随其后,第四人亦然........
火光映照下,剑锋一把接一把插入石地,铿锵之声此起彼伏,如同铁之祈祷。
忽然,一名年轻的骑士大着胆子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破音:
“大人!要是格洛斯特的伯爵之位不合您心意,我们还可以挑别的!”
一片低笑随即在肃穆中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