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敲过,卡诺莎城堡的主厅里点起了烛火与松脂火把。
石壁间的火炬噼啪作响,烛台上跳动的烛光映得壁画里的圣徒影影绰绰。
厚重的橡木桌上铺着粗麻布,盘碟与陶罐一字排开。
仆人们来来去去,端上炖豆子、烤羊腿、风干的猪肉、撒着香料的扁平面包,还有从地窖里取出的葡萄酒与山羊奶。
碧翠丝规规矩矩地坐在父亲身边,小小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她伸手去切面包,结果面包太硬,刀子“咔嗒”一声滑过去,差点掉在桌下。
埃里克笑着按住她的手,替她切开。小姑娘忍不住红了脸,却又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克里斯蒂安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兴致勃勃地用手指戳着碗里的炖豆子。很快,他的小手沾得满是油脂,碗里的豆子被他搅得稀烂,仿佛一锅再也不能入口的泥浆。
芙兰汀娜嫌弃得直皱眉,忍不住摇了摇头。见克里斯蒂安还要继续折腾那碗“牺牲品”,她干脆叹了口气,拿起刀叉,熟练地切下一块羊腿上最酥软的肉,小心翼翼地放到男孩的盘子里。
然而克里斯蒂安并没有像她期待的那样安静下来,而是两只小手一捧,把羊肉当成玩具揉捏,汁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溅到袖子和衣襟,弄得他整个人像刚从肉锅里爬出来一样。
芙兰汀娜的脸都皱成了一团,几乎要尖叫出声。
直到碧翠丝看不下去,伸手轻轻拍了下弟弟的脑袋,语气带着点无奈的姐姐威风。她熟练地舀了一勺炖豆子,塞进克里斯蒂安的嘴里。小家伙总算乖乖咀嚼,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趁这个空当,碧翠丝抓过他的手,在桌边抖了抖,把那团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羊肉”甩回盘中。一旁的侍女见状,立刻上前,将那盘狼藉撤走,仿佛掩埋一场微型灾难。
埃里克看着眼前这一幕,手里举着酒杯,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
克里斯蒂安的小脸上全是油光,嘴边还挂着半截豆子,碧翠丝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耐心又笨拙地替弟弟擦拭,甚至不忘板着脸训斥他几句。
芙兰汀娜在一旁连连摇头,嘴里嫌弃个没完:“真是灾星.......要不是有你姐姐,你早就被人误以为是小猪仔了。”
小男孩听不懂讽刺,咯咯笑着,像是把“猪仔”当成了某种好玩的称呼。
埃里克伸手,轻轻抚了抚碧翠丝的头发,“你做得很好,碧翠丝。”
小姑娘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夸奖。
她挺直了小小的身子,眼神却闪烁着说不出的骄傲。
克里斯蒂安则含糊不清地嚷道:“再吃肉!肉!”,仿佛刚才的“灾难”根本没发生过。
他正伸长胳膊去够一盘烤羊肉。结果胳膊太短,刚碰到骨头就差点把盘子拽翻,幸好被仆人眼疾手快扶住。小男孩嘟起嘴,把一小块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脸油光。
“慢点,没人跟你抢。”埃里克哭笑不得,把酒杯放下,替他擦了擦嘴角。
“可是好饿!”克里斯蒂安抗议,“比豆子好吃多了!”
芙兰汀娜捂着脸,夸张地叹了口气:“天啊,他真是你儿子。”
埃里克斜了她一眼,淡淡反击:“你小的时候,比他好不了多少。”
“切,你又没见过。”芙兰汀娜立刻呛声,眼睛一瞪,双手叉腰,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
晚宴逐渐进入正席。
大厅的火炉燃得正旺,烤肉的香气和香料的辛辣混合在一起,驱散了连日的湿冷。
侍女们上了蜜渍果子与葡萄酒,碧翠丝端坐着,小手稳稳地捧着木杯,眼神好奇却依旧保持着她那份小大人般的冷静。
克里斯蒂安则没那么规矩,抱着杯子摇来晃去,喝一口就呛一口,被呛得咳嗽眼泪直流。
埃里克埃里克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看着两个孩子,语气郑重却带着一丝自豪:“来,孩子们,听我说。等你们再长大些,就会知道父亲并不是在消失,而是在外面打仗,赢回荣耀与土地。”
“打仗很可怕。”克里斯蒂安皱着鼻子,把一块面包捂到嘴里,声音含混不清,“还会被抓走。”
埃里克被噎了一下,随即佯作不见,转而望向碧翠丝:“你知道父亲去过哪里吗?”
小姑娘摇了摇头,眼神却闪烁着好奇。
埃里克清了清嗓子,像吟游诗人一样伸手一划,仿佛眼前真有地图:“在西西里,父亲与我的叔父们一同把穆拉比特人逐出巴勒莫;在突尼斯的海岸,我们登陆,烈日下与柏柏尔人交战,那里的沙漠像火炉一样,把铁甲都烤得发烫;在黎凡特,我率领诺曼骑士们,击溃了数万突厥骑兵,摘下了叙利亚的明珠——大马士革,异教徒帝国的中心,约旦河岸,我亲自挑战突厥的王子,我以千骑破万军,迫使他落荒而逃,而在耶路撒冷,我让十字重新立于圣墓教堂前,我曾亲眼看见朝圣者们伏地而泣,双手捧着基督受难的石头,泪水使那石头如圣光般闪耀.......”
碧翠丝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却完全没有被“大马士革”或“突厥王子”这些字眼震慑住,只是很认真地歪着头,眨了眨眼:“那里真的有流沙吗?人会不会一脚踩进去,就只剩下脑袋了?”
克里斯蒂安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摇头:“吹牛!父亲编的!在沙漠里打仗,会被渴死!”
“没错没错。”芙兰汀娜正啃着一只羊腿,含糊不清地插嘴,“听起来就像修道院里的抄写员,闲得无聊时瞎写的故事。要不是我知道你确实从海上回来的,我也要以为你是骑在驴背上逛了半圈集市,买了几袋香料,就编出这一堆荒唐玩意。”
“胡说八道。”埃里克被气笑,瞪她一眼,转而对碧翠丝与克里斯蒂安说,“等你们长大,就会知道父亲没有说谎。那些地方我都去过,那些战斗我都打过。
你们的父亲叫做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天主世界每个骁勇善战的骑士都知道这个名字。”埃里克似乎想起了什么,“也许托斯卡纳除外。所以你们如果有机会的话,要去托斯卡纳之外的世界去看看。”
“父亲.......你在突尼斯的时候,是怎么防住弓箭的?你们真的会一排人举起盾牌,像书里说的那样盖成一座‘屋顶’吗?还有西西里,是不是马冲得越快,敌人就越害怕?”
她小脸白皙,眉目间有着几分玛蒂尔达的坚定,此刻的神情却透出稚嫩的兴奋。
埃里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错,那叫盾墙,士兵们会用盾牌拼成一道墙,箭就射不进来了。至于骑马冲锋.......胆子大、坐得稳的人才能坚持到底,不然会从马上被震飞。”
“哇.......”碧翠丝小声感叹,双手紧紧握住了木杯,仿佛自己也在想象那一幕。
克里斯蒂安却撅起嘴:“姐姐骗人!她才不要打仗呢,她怕血!”
碧翠丝红了脸,瞪了弟弟一眼。
“哦?”芙兰汀娜饶有兴致地抬起眉毛,眼睛眯成一条弯弯的缝,“那你打算做什么呀,小克里斯蒂安?”
“我才不要打仗!”男孩气鼓鼓地高声宣布,“我要养羊!很多很多羊!每天都喝羊奶,吃羊奶酪!不打仗也能过得很好!”
桌子底下,芙兰汀娜“啪”地一脚踢在埃里克的小腿上,凑过去坏笑着低声道:“堂兄,你瞧见没,女儿反倒更像你!小心哪天她真拎着剑跑去当骑士,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她回来。”
“你闭嘴。”埃里克没好气地回瞪了她一眼。
然后他把目光转回克里斯蒂安,语气沉稳而笃定:“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只有拿起剑,你才能守住羊群,你才能真的有羊,才能真的吃到肉。”
克里斯蒂安却不服气,涨红着脸嚷道:“胡说!托斯卡纳好多人都在吃肉,他们根本没打仗!”
碧翠丝“扑哧”一声笑出声,芙兰汀娜直接笑倒在桌上,连杯里的酒都差点打翻。
芙兰汀娜则直接笑到趴在桌子上,手里那杯酒差点打翻,笑得眼泪直冒:“哈哈哈!堂兄,你看,他说得有道理啊!托斯卡纳人真没少吃肉!”
埃里克脸色瞬间黑得跟锅底一样,额角青筋微微一跳,似乎在努力克制不把儿子提起来揍一顿的冲动。
他瞪着芙兰汀娜:“你再笑,我就把你明天的早餐减半。”
“哎呀——”芙兰汀娜擦着笑出来的泪,“少吃半个羊腿也没关系,反正克里斯蒂安会养羊,到时候我就去喝羊奶啦!”
碧翠丝一边偷偷看父亲铁青的脸,一边掩嘴偷笑。
小小的餐桌上,气氛竟因为孩子的一句话变得热闹而温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