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抬头看了一眼塔楼,雨水顺着他披风与护肩的缝隙缓缓滑落。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勒马缰,战马蹄声踏响,缓缓踏入这座他曾离开的城堡。
塔楼上的卫兵高声呼喊:“主与卡诺莎之名与你同在!欢迎归来,侯爵大人!”
随即城门轰然开启,吊桥落下,铁链吱嘎作响,仿佛是在迎接某种古老庄严的仪式。
埃里克的骑士和仆从们紧随其后,在厚重石墙之间列队前行。穿过吊桥、城门和外堡,队伍进入内庭,回音混着雨声在中庭回荡。城堡内肃穆寂静,唯有一尊戴荆棘冠的石雕耶稣立于角落,仿佛正以哀怜的目光注视这一切。
芙兰汀娜在马上撑着披风,微微探身,仔细打量四周的建筑与布局。
“这里和墨西拿完全不一样。”她轻声嘀咕。
她所看到的卡诺莎城堡,具有极为厚重的罗曼式风格,是由未经雕饰的浅灰色石块砌成,墙体厚重、窗孔狭窄。
雨水顺着青苔斑驳的墙面流下,石砖中缝隙早已被时光侵蚀。
塔楼朴素而高峻,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权力感。
哪怕是花园,也仅有修剪规整的药草与荆棘玫瑰,毫无南方园林的芳香与色彩。
相比之下,墨西拿的城堡宛如浮雕一般精致。
阳光穿过拱窗洒进彩色玻璃,马赛克铺就的内厅泛着金与蓝的光芒。
那里是拜占庭风格与阿拉伯审美交融之地,仿佛每一道门廊后都藏着香料和诗歌。
而卡诺莎,则是一部石头写成的圣经,沉默、厚重、带着一抹肃杀气息。
“我不太喜欢这里。”芙兰汀娜咂咂嘴,“我以为卡诺莎会比墨西拿大,结果更像一座修道院。”
“这座城不为炫耀而生。”埃里克回答,“它是玛蒂尔达的祷告之所,不是希腊人的猎苑。”
“难怪我脚都冷了。感觉她是个难相处的人。”她撇嘴,望向那座白石砌成的礼拜堂,“我更想念马赛克和彩窗。”
埃里克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俯下身子,低声对芙兰汀娜说,“其实我也不太喜欢这里。”
厚重的罗曼式建筑着实缺乏美感,埃里克觉得他自己还是尽快点出哥特式比较好。
“哦~~~”芙兰汀娜坏笑着,指着埃里克,“你敢让她知道?”
埃里克咳嗽了一声,故意大声地说道:“不过你要指望咱们老家的城堡也像西西里那样,那你肯定会大失所望。所以放低期待。”
说着埃里克翻身下马,披风滴水。他没有擦去雨迹,只是转头对随从吩咐:
“去通知管家,为随行的骑士与仆从安排食物与房间。让人点火生炭,把马也照料好。今夜,我们在此歇息。”
侍从领命而去。
他站在中庭中,抬头望了一眼主堡高窗,没望见什么。
随后进入了城堡的主楼大厅。
雨已连绵一周,潮气渗进石墙。女仆们正往壁炉里添柴保暖。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了,一道高大的身影踏进室内。
火光映出他金褐色的发丝与湿透的斗篷,显得沉默而冷峻。
仆人们一时愣住,随即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们都有些讶异。
毕竟,这位“侯爵”大人,已经许久未曾踏入卡诺莎的门槛了。
“欢迎您归家,大人。”
玛蒂尔达的寝侍女科莱特率人上前,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小心翼翼。
但她的目光很快落在埃里克身侧的少女身上。
察觉到她的视线,埃里克平静地解释道:“她是我堂妹,我叔叔的女儿。此行我负责护送她返回诺曼底。”
“向您致意,小姐。”科莱特以流利的高地德语说道。
芙兰汀娜听不懂高地德语,只是微微点头,还带着几分警惕。
埃里克正想询问玛蒂尔达的近况,里侧的小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
两个孩子从门后跑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深栗色的卷发披在肩上,小脸白皙,神情出奇地认真。
她发间戴着一顶由玫瑰与紫罗兰编成的小花冠,步履轻快而稳健。
她身后是个三岁的男孩,矮墩墩的身体手中还紧握着几朵刚从花园摘来的玫瑰,正咯咯笑着追着姐姐跑,试图扯下她头上的花冠。
他一边奔跑,一边努力举起短短的手臂,试图扯下她头上的花冠,但年纪太小,脚步笨拙。
于是,姐姐总是跑一段,便回头停下,等他气喘吁吁地靠近,再笑着继续向前跑,引得弟弟笑声更响。
就在男孩又一次扑向前方时,小女孩回头看得太专注,没有注意前方的路,结果一头撞在了一个人的大腿上。
她愣住了,抬起头,眼睛是与埃里克一样的鸢尾蓝,正对上埃里克那双复杂而陌生的目光。
埃里克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他只在她一岁半时见过她。那时候她还牙牙学语,如今却已经长成一个步伐稳健、眉眼清秀的小姑娘,像极了玛蒂尔达——但那挺直的鼻梁和清晰的眉弓,却分明带着几分欧特维尔家族的影子。
“你好,碧翠丝。”埃里克露出微笑,语气尽量温和。
女孩愣了愣,疑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她还未开口,身后那个三岁的小男孩终于追了上来,扑到她腿上,仰头大声抗议:“不等我!”
姐姐回过神来,赶紧把弟弟搂住,低声安抚。可当她抬起头,目光还是落回到了埃里克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里浮现一丝迟疑与不确定。
“你.......?”她轻声开口,却还没说完,芙兰汀娜便突然从一旁跳出来,一把捏住她的脸颊:“叫姑姑!乖,叫姑姑!”
小女孩被吓了一跳,猛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知所措地望向埃里克。
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芙兰汀娜又转向那个小男孩,手伸过去也想捏他,“欸,堂兄,他的眼睛和你一样。”
小男孩瞪着她,一脸警惕,下一秒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和哈喇子齐飞,一下糊了自己一脸,也把芙兰汀娜吓得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