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另一个壮硕的骑士附和着,重重将剑插入石缝,“我提议肯特郡——那里靠近海!比格洛斯特强多了!”
“米德尔塞克斯!”第三个骑士高声喊出,语调里满是法语口音,把这个名字嚷得古怪却热烈,“伦敦在那儿!更好!”
“诺森布里亚也行!”有人起哄。
“滚吧,你懂什么!”马上就有骑士推搡他,引得一阵哄笑。
“让我们把诺曼底和英格兰都搅得天翻地覆!”
笑声回荡在石壁之间,火光与誓言交织。
诺曼骑士们毫不掩饰地向埃里克展示他们的忠诚与野心——他们要的是土地与荣耀,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坚信:跟随埃里克,一切皆可得。
埃里克在皮亚琴察停留了四日,四十一名全副武装的诺曼骑士与他们的士兵加入了他的队伍。同时还有黑玫瑰骑士团的五十名佣兵骑士,三百名长矛手,三百名剑盾兵。
队伍继续启程,花了大概三天的时间,进入热那亚共和国的疆界。
正值三月下旬,整个热那亚城都沉浸在圣母报喜节的隆重氛围之中。
街道与港口悬挂起彩帛与圣像,教堂钟声此起彼伏。
那是全基督教世界极为重要的日子——纪念圣母玛利亚接受天使加百列的报喜,受孕基督。
对商旅繁盛的热那亚来说,这不仅是宗教的盛典,也是展现财富与虔诚的时刻。
当埃里克的队伍踏入热那亚城门时,街道已经被人潮塞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混杂着焚香与海风的气息,港口方向的钟声与修道士的圣歌此起彼伏,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为同一件事而呼吸。
市民们蜂拥而出,不论男女老幼,手里都拿着花枝或蜡烛。
在街角,几名工匠正抬着一座圣母像游行,像身上挂满了珠宝、蜡牌和捐赠的银饰,阳光下闪烁不已。
女人们高声唱着《圣母颂》,男人们齐声应和。
孩子们则扛着编满橄榄枝和月桂叶的小花冠,追逐着,把花瓣撒向游行的道路。
修士们赤足而行,手持烛台与银十字架,口中吟唱着圣咏;修女与教徒紧随其后,许多妇人头戴白纱,怀中抱着孩子,跪在街边口中默默祈祷。
孩子们撒下花瓣,铺成一条通向圣劳伦佐大教堂的彩色路。
骑士们勒紧缰绳,队伍不得不放缓。
埃里克抬头望向那座大教堂,洁白的立面在阳光下闪耀,宛如一段石刻的经文。
“这可比卡诺莎热闹多了。”芙兰汀娜探出马车,打量着人群,眼睛闪闪发亮,“要是我,也宁愿在这儿祷告,不想在冷冰冰的城堡里。”
一个赤着脚的小男孩手里捧着一筐花瓣,鼓足勇气跑到一名诺曼骑士的战马前,把一把花瓣全数撒向马胸,嘴里念念有词:“给圣母的勇士祝福!”
那匹战马受惊打了个响鼻,骑士差点没控制住,险些从鞍上滑下来,引得街边的人群哄堂大笑。
“该死——”那骑士低声咒骂,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板着脸,任由笑声散去。
芙兰汀娜探出车窗,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时,一个修士举着银十字架走近,抬手拦住了队伍。
“诸位,当圣母像经过时,所有人都必须下马,以示谦卑。”他用带着威严的声音宣布。
骑士们面面相觑,一些人明显不情愿。但埃里克沉默着翻身下马,盔甲溅起一串金属脆响。他的随行骑士们见状,也纷纷低声嘀咕着照做。重甲在石板路上沉闷落地的声响,混杂进钟声与圣歌之中。
圣母像从花瓣铺就的道路上经过,修士们的吟诵如海潮般涌来。埃里克低头行礼,余光里看到芙兰汀娜探身趴在车窗上,冲他比了个鬼脸,小声嘀咕:“啧,堂兄,你看起来就像个参加舞台剧的骑士。”
几个热那亚市民见诺曼骑士们顺从地下马,神情微微缓和。
年轻的骑士们一开始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应对。
一个大胡子的铁匠哈哈大笑,硬把一块热面包塞进一名诺曼骑士的手里,拍着他的肩膀:“在热那亚,连外来的战士也要和我们一起庆祝圣母。”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这里没有领主庄园式的命令与施舍,而是行会、商人、工匠们齐心协力,把财富与食物慷慨地摆到桌上,任所有人共享。
几个热那亚市民见诺曼骑士们顺从地下马,神情微微缓和,甚至有人悄悄把面包和葡萄干递到他们手里,算作欢迎的象征。
埃里克骑在马上,看着随从们略显局促地接受花瓣与食物。
雨后的天空透着微光,花瓣在空气里飘散,孩子们在巷口追逐,修士们高唱圣歌。
埃里克拾起几瓣落在身上的花朵,静静捻了片在指间,目光落在圣母像经过的方向。
人群齐声高呼:
“Ave Maria!”——“向你致敬,圣母!”
在共和国的广场上,议事厅和各大行会的代表们已经摆开了长桌。
桌面用洁白的亚麻布覆盖,上面点满了蜡烛,蜡油顺着铜托缓缓流下。
鱼商们抬来木桶和藤篮,里面满是刚打捞上岸的海鲷、鳕鱼和鲭鱼,仍带着海水的腥咸气息。
橄榄油商人将陶罐一字排开,启封后金黄的油闪着光,被倒进灯盏里,火焰随即跃起,照亮了圣母像前的祭坛。
面包师们把还冒着热气的白面包一摞摞摆开,孩子们兴奋地伸手去拿,母亲们则把他们拉回来,低声提醒要等神父祝福之后。蜂蜜商人献出蜜饼,外壳酥脆,表面撒了杏仁碎;酒商则开了桶新酿的红酒,流淌在银杯里,发出如石榴般深沉的色泽。
铁匠们没什么可献的,就在广场边支起铁砧,敲打一把把象征性的钉子,献作圣母的“守护之剑”;纺织工匠们则拿来一卷卷染成蔚蓝与深红的布料,挂在廊柱之间,让整个广场像披上了彩衣。
这既是他们向圣母表示虔敬,亦是向所有的市民们展现自身的财力,给予贫穷者以实惠和恩典,以在下一年的市议员选举中获得更多的支持。
修士们诵读《路加福音》那句著名的经文——“蒙大恩的女子,你好,主和你同在。”
一个眼尖的元老会议员,在人群看到了扎眼的骑士,以及骑士簇拥的埃里克。
立即知会起了其他议员以及行会代表。
鱼行的会首抬起手杖,沉声呼喊:“我们的侯爵!”
随即,其他行会的代表也纷纷起身,声音此起彼伏:“主赐予的领主,圣母庇佑的侯爵!”
本已杂乱的广场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埃里克原本不打算这么高调地去凑热闹的,但是被喊出来,也不好拒绝。
骑士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牵缰,跟随自家领主走向祭坛前的长桌。
这一届的执政官亲自上前,拱手行礼,请埃里克在首座就坐,“大人,今日我们与圣母同欢,也请您见证热那亚的虔敬与繁盛。”
圣母报喜节的庆祝将会持续整整三天三夜。
次日,圣母报喜节的欢腾稍稍退去,埃里克披着斗篷独自前往圣洛伦佐主教座堂的墓园。
那里安葬着亚纳科——那位率舰击溃柏柏尔人、为热那亚赢得荣誉的海上英雄。
墓碑简朴,却日日有人供奉鲜花与橄榄枝,偶尔还能看到年轻水手在碑前立誓,将亚纳科的名字视作出海前的护佑。
埃里克在墓碑前驻足许久。
亚纳科这样的英魂已化作城市的象征,成为共和国无形的基石。
他默默在墓前献上一盏金杯,作为诺曼骑士对海上勇士的敬意。
或许,他也该对维尔加家族表示馈赠。
维尔加家族因亚纳科而声名赫赫,又是热那亚最古老的元老家族之一。
他们在这座共和国里已无更高的晋升空间:
他们的席位在元老院是“永世”的,荣耀已达顶点,不需再依赖额外的封赏,不过他们愿意拥有托斯卡纳侯爵的友谊。
埃里克通过维尔加家族召集了三百名热那亚弩手,继续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