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轻轻关上,走廊归于寂静。
埃里克盯着门口发了几秒呆,直到那一声“战场遗迹”在脑海里回响,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冲进盥洗台前的铜镜。
“见鬼。”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嘴角有齿印,脖子上不只一处红痕,脸颊泛着潮红,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谁家床底爬出来的醉汉,还带着一点自得其乐的蠢笑。
他皱起眉,打开水壶,用力拍了几把凉水在脸上。水珠沿着下巴滑落,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在洗脸台边沿,强迫自己冷静。
昨晚的记忆断断续续,像被翻倒的酒桶淌成一地。
他想起舞会,女人的唇,夜色中的香气,还有最后那个吻——一切都像梦,却留痕太实。
“天杀的.......这该死的堕落生活。”他低骂了一声,伸手拽掉脖子上系得歪歪斜斜的丝带,用毛巾胡乱擦干脸。
衣服换了干净的,头发用水压了压,脸上尽可能刮净所有痕迹。
他看了一眼镜子,皱了皱眉——至少现在像个人了。
他系好腰带,拿起披风,深吸一口气。
脚步声在石砖地板上回响时,他的头还有些发涨,但心已经稳了下来。
任务、罗杰、大厅——这些才是清晨真正要面对的事。
穿过回廊时,阳光已从高窗泻下,照亮石壁上的纹章。
风把帘子吹得轻响,他拉紧披风,朝楼下的大厅走去。
埃里克踏入门内,声音低哑却干脆:“我来了。”
罗杰正摇着酒杯,他的身旁正围着一群酿酒商,他们正在焦急着等待结果,罗杰端起酒杯小啜一口,他让酒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咽下。
随后他看向了埃里克,将另一个酒杯递给他,“尝尝。”
罗杰问道:“你觉得如何?”
埃里克闻了闻酒香,在酿酒商焦急的目光注视下,抿了一口。
“不错。用这种酒招待任何等级客人,都不会有人觉得怠慢。”
罗杰朝酿酒商举起一根手指。“我要三十桶。价格你跟我管家谈。”
随后罗杰带着埃里克,去往了城堡不远的集市。
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如潮水涨落。
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无事一身轻。
补充酒窖、稍后再去马市和兵器铺转转,这样的日子可不常有。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件事。”两人离开酒摊时,罗杰语气随意地说着。
他脚步稳健,虽觉舌头略带醉意,但不影响言谈。
“您说,我在听。”
“你和女侯爵是怎么回事?自从上次她过来驰援锡拉库萨之后,你好像就一直待在西西里和突尼斯。”
“突尼斯的麻烦不断,我暂时离不开。”
“是啊,突尼斯麻烦很多,多到你有时间在锡拉库萨闲逛。”
“我在履行我作为封君的责任,事实上我担任了两个月的巡回法官,绕了锡拉库萨整整一圈。”
“是吗?”
“当然。”
“那你开心就好。你自己的事,随你的便吧。”罗杰笑了起来,“吉斯卡尔呢。”
“我不太想提他。”
“埃里克,这个世界已经够糟糕了。我们没必要让它们变得更糟。欧特维尔家族从不靠血统自傲,我们的荣耀来自那些世人眼中的‘罪恶’——那些他们口口声声唾弃、却又暗中觊觎的手段。
我们一无所有,所以只能靠这些。必须更狠、更绝,比任何人都不择手段,才能登上那个人人敬畏的位置。
我们的出身是黑暗的,我们不否认,甚至引以为豪。因为哪怕是最清白的人,也无法否认我们取得的成就。而正是因为这些成就,他们才开始尊敬我们——即便心有不甘。
但我们始终在努力让家族走上正轨。像其他贵族一样,代代传承,名正言顺。这个过程应该是合法的,是温和的。也许这看起来太软弱,但比起我们如今拥有的财富与地位,那点‘软弱’根本微不足道。
不到七十年,我们已经超越那些传承百年、甚至三百年的老家族。我们得到的太多,也走得太快。正因为如此,我们更该慎重。”
“我会证明,吉斯卡尔的选择是错误的。”埃里克平静地说道。他很清楚,罗杰在暗指什么,“即便这需要时间。”
罗杰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反驳。
“但我无意分裂家族,更不会毁掉它。”埃里克继续道,“血脉应该延续下去,而不是让阴影代代相传。我想,博西蒙德也会认同这一点。
我始终记得,抛弃我的是欧特维尔,接纳我的也是欧特维尔。”
“我们是有共识的。”虽然回答不那么令人满意,但对于罗杰来说,总体还算能够接受,罗杰点了点头,“好了,那么现在抛却这些沉重的话题。
我今天找你,是想让你去办件事。我记得你好像没有收过侍从。”
“我是说——贵族侍从。你堂兄塞洛的儿子,今年十岁了,也该开始训练了。你知道的,塞洛十七岁随我来意大利,从此为我效力,直到战死。
他本该活下来,在西西里享受富贵。阿里斯戈特说得对,这事是我错了,让他落了个身首异处。但你征服了突尼斯,也算是替他报了仇。”
罗杰看了看埃里克,语气忽然低沉下来:“塞洛死时才二十六岁,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埃里克记得那颗头颅。他攻下马赫迪耶时,在一处壁龛中发现了它——一颗被金包宝饰的诺曼人首级,嵌着翡翠与红宝石,宛如战利品中的神像。他将其送回西西里,由罗杰亲自确认。头颅眉骨上的旧伤,印证了它的身份。
“我恐怕不是个好老师。”埃里克低声说。
“没人天生就会教人。”罗杰摇头,“但没有谁比你更合适。我敢打赌,他比起敬仰我,更崇拜你。”
“.......好吧。”
“那明天就启程去诺曼底吧,反正你现在也没别的要紧事。”
“诺曼底?他不在西西里吗?”
“塞洛死的时候,西西里还没安稳,怎么可能把孩子留在这里?”
“那安贝尔叔叔和其他几个堂兄不能教他?”埃里克说道。
“你是说让安贝尔来管?你是不是忘了——你二伯、六伯、八叔、九叔的遗孀,还有他们的孩子,甚至孩子的孩子,全靠安贝尔养活。衣服、食物、土地、婚事,每样都得操心。
女孩们要出嫁,还得给嫁妆,男孩们要建婚房,置新土地,不然人家说欧特维尔家穷得嫁不起女儿,娶不起妻子,那我们欧特维尔家的旗号不就砸了?
以前没来意大利是穷鬼,好不容易来了,还是穷鬼,那岂不是白来一趟?”
罗杰嗤笑一声,继续说:“这笔账,你安贝尔叔叔早就快算不过来了。最近几个月,他已经找我提了好几次。你以为我平日里节俭是为了修德养性?
更何况你那位安贝尔叔叔,一贯吝啬得很,最好还是少让他找到机会狮子大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