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蹲下看了看那伦巴第弓箭手。
他头骨被石头砸碎,头发里还沾着一片裂开的骨头。
他旁边一只狗凑上去闻了闻,埃里克拍了拍它粗硬的皮毛,“是好狗。”
埃里克对牧羊人乔万尼说。
“专咬狼的,大人,”他说,然后又举了举投石索,“不过这个更好使。”
“你用得很好。”埃里克说。其实不只是好,他简直是致命的精准。
“练了二十五年,大人。吓狼没比石头更管用的了。”
“他们真是来杀我?”埃里克问杰拉尔德。
“他们是这么说的,说是有人付钱。”杰拉尔德点了点头。
“进屋去,烤火。”埃里克说。
然后走向那个还在狗的看守下不敢动弹的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不情愿地说:“罗塔里,大人。”
“谁付钱让你来杀我?”
“我不知道,大人。”
看起来他确实不知道。
罗塔里和他的手下来自卡塔尼亚附近的一个定居点,锡拉库萨北边稍次于锡拉库萨的大城,那里是罗杰的直辖领。
罗塔里他出身于皮特拉法塔村的一个没落伦巴第裔家族。这个家族在诺曼人征服西西里前,曾是当地的小地主。但在阿拉伯人统治时期(9世纪至11世纪),他们失去了土地,仅保有一个名义上的庄园封号。为了苟全性命,他们曾被迫改信伊斯兰;待诺曼人于1061年重夺卡塔尼亚后,又不得不重新皈依基督教。
罗塔里效忠于金钱,而非任何君主。
他是个雇佣兵、杀手、小偷,也是个偶尔做做盗猎和拦路抢劫的流寇。
只要能来钱的活儿,他几乎都干过。
他依靠阿拉伯语和拉丁语的双语能力,在东西方交界的灰色地带游走多年,早年也曾效力于诺曼军营。
随着诺曼人逐步肃清穆斯林领主、政局日益稳定,他的“买卖”越来越难做。
他雇不到主顾,也逐渐养不起一支像样的手下,他也不知道去哪能够找到更多的活,他也不是很想离开西西里。
直到最近,他告诉埃里克,有个陌生人找上了他——那人许诺:只要他能杀了埃里克,便愿按埃里克的体重支付银子,银重一盎司不缺。
同时告诉他,埃里克正在他附庸家中寄食,好杀的很。
他还是动员了自己最后的“部队”:二十几个闲得发慌、干脆利落的摩尔佣兵——有些曾在西西里诸战中服役,也有些纯粹是从北非逃来的流浪武装。
他肯定也知道这是个冒险之举,毕竟埃里克并不是无名小卒,但报酬极其诱人。
“那人是诺曼人还是伦巴第人?”乌尔里希问道,“我知道埃里克大人有个不太好的父亲,和一个小心肠的继母,以及一堆不太满意的摩尔人异教徒。”
“伦巴第人。”
“破案了!”神父杰拉尔德顿时双手一拍,仿佛在讲坛上热情布道,“这就像圣贝尼尼奥的故事——那位可怜的圣徒就是被他继母嫉妒的怒火害死的!毒药、诬陷、刺客——凡属魔鬼之计,那妇人全都使了出来!可最后,圣徒仍得荣耀,而那女人的名字连史书都不愿记载。”
他做了个十字,感叹道:“主啊,继母的嫉妒,常比利剑更毒。”
“不要把她当成蠢蛋,好吗?谁会谋杀一个人,专门派个能够让人想起她身份的人。”埃里克有些无语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埃里克继续问了更多问题,但他所能说的只是那人瘦削、秃顶,还瞎了一只眼。
这种描述根本无从查起——独眼秃子?几乎谁都能对得上。
埃里克问个不停,直到把罗塔里能提供的废话全部榨干,然后,埃里克把他吊死了。
埃里克赏了牧羊人乔万尼五镑银,这相当于牧羊人不吃不喝四年的收入,那足够他买一块地或雇几人,成为小地主或自由农。
随后埃里克让牧羊人结果了六只绵羊,把它们的身体处理好之后,送上了拖车。
埃里克回到庄园大厅时,有一队使节正在等埃里克。
他们从墨西拿而来。
虽然西西里最大的城市是巴勒莫,但是罗杰更喜欢待在墨西拿和米拉佐。
除却巴勒莫还有吉斯卡尔相当一部分的土地份额外,还因为巴勒莫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几乎是锡拉库萨的两倍多,估计罗杰也被市民的事务吵得脑壳痛。
使节一共十六人,其中竟有五位是神职人员。
两个是来自墨西拿的神父,另外两个是来自萨莱诺,现已定居卡拉布里亚罗杰的辖区。
埃里克都认识他们,只是一开始没认出来,只是十几年前见他们时,他们在吉斯卡尔攻打巴里的时候,带领他们教民,抢了吉斯卡尔屯驻在萨莱诺的粮仓。
那时候刚到意大利,还是个小屁孩的埃里克一度当过他们的俘虏,那大概是埃里克第一次接触战争。他们企图以他为筹码威胁吉斯卡尔减税,但显然,吉斯卡尔对这个小小威胁根本不在意。
他们是一对双胞胎,叫法比安诺和福尔图纳托。
现在他们年近四十,是两个身材粗壮、脸圆胡灰的神父。
对于他们还活着,埃里克倒是很惊讶。
“我们一直在关注你的动向。”其中一人说。
“怀着敬意。”另一个接着补充。
埃里克小时候分不清他们两个,现在还是不行。
他们总是一人开头,一人接尾。
“虽有犹豫。”
“但敬佩。”
“犹豫?”埃里克不悦地问。
“因为你对异教徒过分慷慨,但……”
“我们每天都为你祈祷!”
“大伯爵——”法比安诺或福尔图纳托说。
“将在下个月在墨西拿,召集一场宴会。”另一个接上。
“邀请您前往。”
“以及西西里全体男爵和大小领主。”
“没说具体原因吗?”埃里克问道。
“大伯爵会亲自告诉你们,不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