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显纪念1081年1月3日，锡拉库萨，诺托山地。
“每一天都是平凡的，”本笃会修士杰拉尔德笑着说道，“直到它不再平凡。”
他说这话时满脸幸福，好像他刚说出一句埃里克会觉得意义重大的话。
可埃里克什么也没说，他于是显得有点失望。
他不是西西里本地的修士，甚至不是意大利人。他来自普罗旺斯，远道而来，带着二十多名本笃会修士，以及五百余名普罗旺斯朝圣者，原本打算前往耶路撒冷。
他们和大多数中世纪朝圣者一样，遇上了常见的问题：朝圣资金告罄。比萨人和热那亚人趁着冬季暴涨运费，他们被困在了西西里。
更糟的是，西西里本地的本笃会修道院自身也顾不过来。病倒的朝圣者挤满了各处院落，造成极大的负担。
杰拉尔德便来找埃里克寻求援助，但埃里克一向不做亏本买卖。出于同情，他破例给了杰拉尔德和随行修士一份提议：若他们愿意加入医院骑士团，便可得到双倍薪酬。
杰拉尔德答应了，却始终未放弃前往耶路撒冷的愿望。作为妥协，埃里克任命他为私人牧师，主持城堡小礼拜堂。
虽然他的布道乏善可陈，但是学识和见识的确远超一般的修士。
“每一天，”他又开口。
埃里克还是没有回应。
他苦笑着摇头。
确实，每一天都是平凡的，直到有事发生。
西西里的沿海和山地几乎是两个地方，说的不止是温度。
在被锡拉库萨那一堆市镇司法逼疯前，埃里克果断选择了跑路，在锡拉库萨巡游，行使封君对封臣的寄食权。
他在诺托山区的一个倒霉的诺曼骑士的庄园里住了半个月了，这个骑士的存粮正在迅速告竭。
虽然这里偏远，但确实山清水秀，是个打猎的好去处。
唯一的缺憾就是，山区比沿海要冷，天上还飘雪。
这周一直在下雨，但早上水坑都冻住了，草地也铺上了一层厚霜。
在这个诺曼骑士爆发之前，埃里克一个人跑路去了下一个骑士的庄园，没有通知杰拉尔德。
这个骑士来自施瓦本，家族领地原本在阿尔卑斯山北麓，所以西西里的诺托山区的温度和环境来说，比起那里要好上太多了。
第五日，杰拉尔德神父在日出不久后到来，发现埃里克正站在草地上。
“昨晚我们没找到你的庄园，”他一边颤抖一边解释他为何这么早出现，“所以我们在圣雷奥巴尔杜斯修道院住了一晚。”他朝南方大概指了指，“那里也很冷。”
“那些修士都是吝啬鬼。”走过来的是埃里克的封臣，本地的领主，倒霉的施瓦本骑士乌尔里希。
由于当地有修道院，所以乌尔里希被封到此地时，按照封建契约，他本该每周给圣雷奥巴尔杜斯修道院送一车柴火，但这项任务他早就搁一边了。
那些修士自己动手砍柴去。
“圣雷奥巴尔杜斯是谁？”埃里克问杰拉尔德。
“他是个非常虔诚的孩子，大人。”他说。
“一个孩子？”
“一个婴儿，”他说，叹了口气，因为他看出埃里克想把话题往哪引，“他才三天大就死了。”
“三天大的婴儿也能成圣人？”
杰拉尔德挥着手，“奇迹会发生的，大人，”他说，“真的。他们说小雷奥巴尔杜斯每次吃奶时都在赞美上帝。”
“我每次摸到奶也觉得自己快成圣人了。”来自施瓦本的骑士乌尔里希说，“那我是不是也该被封为圣徒？”
“我猜这是异教时代立起的修道院。”埃里克说道。
“是的。大人。有的时候不得不承认，异教徒也并非没有救赎的机会。他们只是被魔鬼蛊惑得太深了。”杰拉尔德说道。
“他们首先是统治者，然后才是教徒。”埃里克摇了摇头。
杰拉尔德打了个哆嗦，然后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我带来了，诺托城比萨人的消息。”
“他们让我询问您，您近期是否准备返回托斯卡纳。他们的船队正好在下周准备从诺托开拔回托斯卡纳。”杰拉尔德自顾自地补充道：“另外，他们说等开春的时候，前往耶路撒冷的航道，他们会降价。”
然后他发现埃里克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
他皱起眉头，疑惑地问：“您在做什么？”
“我在看羊，”埃里克说，确实如此。
埃里克正在打量面前这一百多只绵羊，它们也在看着他，哀叫着。
杰拉尔德再次看向羊群，“好牲口。”
他说得像是自己懂行一样。
“只是些肉和羊毛，”埃里克说，“我是在挑选哪些该活，哪些该死。这是每年例行的宰杀季——灰蒙蒙的日子，牲口要被宰杀。他们会留下一部分来春天繁殖，但一部分得死去，因为没有足够的饲料来撑过整个冬天。”
此乃谎言，其实完全就是埃里克嘴馋了。
其实这批羊四个月前才被乌尔里希买回来，乌尔里希准备了充足的饲料去喂养他们，在适当的时机收割羊毛，他甚至畅想在自己的领地里开一座羊毛纺织工坊，就像他们家族在阿尔卑斯山麓那样做一样。
“看它们的背，”埃里克对杰拉尔德说，“因为最健康的羊，背上的霜最先化。所以那些才是你要留下的。”
埃里克掀起他的羊毛帽，揉了揉他已经开始发灰的头发，“你背上没有霜，”埃里克愉快地说，“要不然我就得割你的喉咙了。”
杰拉尔德早就习惯埃里克时不时的恶劣玩笑了。
埃里克指着一只断角的母羊：“那只留下！”
“记住了，大人。”牧羊人答道。
他对着两条猎犬低吼一声让它们别乱动，然后走进羊群，用牧杖勾出那只母羊，拖到田边，赶进远处的另一小群羊中。
他那条破毛的猎犬扑上去咬了咬母羊的后腿，直到他把狗叫了回来。
他其实并不需要埃里克来决定哪只该死，哪只该活。他从小就开始挑羊。但作为一位下令宰牲口的领主，亲自来看看它们，算是一种应尽的小小尊重。
“审判之日。”杰拉尔德说着，把帽子拉低遮住耳朵。
“审判之日。”乌尔里希也叹息了一口气。
只是两人哀叹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牧羊人的两条猎犬正在低吼。
它们贴着地面，朝南方的树林盯着。冰雨开始飘落。
埃里克盯着那片树，但在那些黑色的冬树枝与冬青灌木中，看不到任何威胁。
“狼？”埃里克问牧羊人。
“自从那年老桥塌了后，就没见过狼了，大人。”
猎犬的颈背毛都竖了起来。
牧羊人咂了咂舌让它们安静，接着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其中一只母狗朝树林飞奔而去。另一只嗷嗷叫着想跟上，却被一声低喝止住了。
那只母狗在树丛边划出一道弧线。
她干练地跃过一条结冰的小沟，钻进冬青丛中，忽然狂吠一声，接着又跃沟而出，停顿片刻，面朝树林，然后继续奔跑。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树林阴影中飞出。
牧羊人尖声呼唤，那条狗飞奔回来，箭矢在她身后落地。
“强盗。”埃里克说。
“也可能是猎鹿人。”牧羊人说。
“我的鹿。”埃里克冷冷地说。
乌尔里希：其实是他的鹿。
埃里克依旧凝视那片树林。
为什么盗猎者要对一条狗放箭？他们跑掉不是更好吗？除非.......他们是真的蠢。
冰雨打得更紧了，风自东吹来。
埃里克穿着厚厚的皮斗篷，高筒靴和狐皮帽，感受不到寒意。
但杰拉尔德一身黑袍，尽管披着羊毛披风，戴着帽子，还是在发抖。
“你得回大厅去了。”埃里克说，“你这年纪，冬天可不该在外头待。”
“我没想到会下雨。”杰拉尔德苦巴巴地说。
“中午之前就得下雪。”牧羊人说。
“附近有避风的棚子？”埃里克问。
他朝北指了指：“那边林子后头。”
“有火？”
“有，大人。”
“那就带我们去。”埃里克说。埃里克打算把杰拉尔德安顿在火边，然后给他送来一件像样的披风和一匹温顺的马，把他送回大厅。
他们朝北走，猎犬又低吼起来。
埃里克转头往南一看——树林边出现了一排人影。
二十九个人，他们衣衫褴褛，冷眼注视着他们。
“你认识他们？”埃里克问牧羊人。
“不是这附近的，大人.......，”他说，“这可不吉利。”他划了个十字。
“什么人.......”杰拉尔德想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