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几刻钟之内,营地前的空地上已然竖起了一道仓促拼凑的防线:
最前排是弓箭手与弩手,他们紧贴着木栅栏,拉弦待发;弦声在慌乱中依旧整齐,仿佛他们不是在求生,而是在守护一面看不见的尊严。
第二排是失去战马的骑士们,沉重的盔甲与长剑让他们脚步略显迟缓,但此刻他们的背影,却像一道牢固的钢墙。
最后一排,则是仍有坐骑的骑士,他们将长枪牢牢扎入泥地,盾面高举,随时准备在缺口出现时扑杀而出。
然而最令人动容的,是那群平日里提锅煮肉、铺床收拾的随军仆役们。
此刻,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惊惶,却没有退缩的空间。
厨子裹着厚重的鞍布,身躯看起来笨拙却更显魁梧;有的仆人身上甚至还挂着湿漉漉的被褥,用来抵御敌人弓矢;更多的人则头上扣着锅碗瓢盆,铁锅当头盔,汤勺作短杖,面团杵化为狼牙棒,劈头盖脸举在半空。
博丹男爵高举长剑,冷冽的声音压过嘶鸣的战马与燃烧的木料:
“记住!我们若退,就不再是军队,而是任人宰割的牲畜!你们今天不是厨子,不是仆役,不是下人——你们是圣十字的子民!是与我们并肩的战士!”
“为了圣十字!”
“为了活命!”
呐喊声此起彼伏,声音里带着颤抖,却在震耳欲聋的柏柏尔战鼓下愈发凝聚。
下一瞬,尘土与火光之中,柏柏尔弓骑兵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洒落下来。
铁锅与木盾“叮叮当当”作响,箭矢插进被褥与鞍布,像钉子般簇拥在他们的身上。有人疼得弯腰,却咬牙死不放下手中的汤勺。
栅栏颤抖,呐喊震天,营地的防御就这样在最卑微的随军人群和最精锐的骑士并肩之下,奇迹般地矗立起来。
柏柏尔人的战鼓轰然敲响,仿佛平原上的雷鸣。战马嘶吼着,铁蹄轧碎大地,尘土如浪涛般卷起。
第一波箭雨倾泻而下,仿佛黑夜坠落。盾面上钉满铁镞,仆役们手中锅碗叮当乱响,火箭扎进湿漉漉的被褥,冒起青烟。有人惊恐地扑打着身上的火苗,却咬牙不退,嘶喊着:
“主在看着我们!圣母在看着我们!”
紧接着,柏柏尔骑兵扑下,弯刀在火光中闪烁。
“举盾——!”博丹男爵怒吼,声音如同教堂钟声,震得所有人心口颤抖。
失去战马的骑士们猛地合拢盾墙。根据骑士的法则,撤退就是耻辱。他们绝不逃跑。
仆役们裹着被褥,头戴锅盔,夹杂在盾阵之间,他们的双腿在颤抖,却齐声高呼:
“天主保佑!天主保佑!”
轰然撞击声响起,骑兵与盾阵硬生生对撞在一起。
鲜血立刻喷洒在木桩和铠甲上。
一个厨子胸口被弯刀划开,却仍高举木杵,嘶吼着砸向敌人的面甲,嘴里流着血仍在咆哮:
“圣乔治啊!看我!看我!”
另一个仆役举着铁汤勺,几乎疯狂地冲上前去,敲打着敌人的马头。战马痛嘶扬起前蹄,骑手被掀翻在地,立刻被后排骑士的长剑刺穿。
弩矢呼啸,比萨与热那亚的弩手们跪射在后列,喊着祷词射击:
“愿这些箭飞向异教徒的心脏!阿门!”
一瞬间,整个营地仿佛成了临时的教堂。
没有钟声,只有战鼓和惨叫。
没有圣坛,只有染血的盾牌和锅碗。
没有圣餐,只有溅在嘴唇上的敌人鲜血。
博丹男爵的嗓音沙哑,他抬起血迹斑斑的剑,嘶吼着:
“兄弟们!这是天主的考验!如果我们今天倒下,我们的灵魂将归于炼狱!挺住——因为天国就在我们脚下!”
铁锅叮当作响,仆役与骑士们的吼声汇聚在一起,像是狂热的赞美诗。
柏柏尔人没能一击摧毁这座临时的“圣营”,他们被迫退回,重新集结,准备下一波冲锋。
柏柏尔人的战鼓再次轰鸣。
第二波袭击卷土重来。
这一次,他们手里挥舞着火油罐和长钩,意图将十字军的栅栏拖倒,或将火焰泼入营中,把这座仓促的防御化为灰烬。
呼啸的火罐划破天空,炸碎在木桩与盾墙之间,烈焰窜起,仿佛地狱的舌头舔向人群。
黑烟刺鼻,火光在栅栏上跳舞,照亮了所有人惊恐的面孔。
“水!快打水!”有人喊。
但博丹男爵猛然抬剑,压住了所有人的动摇,嘶吼如雷:
“不!这是天主的试炼!用血灭火!”
他第一个冲上前,手中盾牌将一团燃烧的火油压入泥土,烈火烧得木盾漆黑发烫,火光映在他通红的眼睛里。
“顶住!圣十字会与我们同在!”
骑士们紧随其后,他们把斗篷扑在火上,用靴子践踏火焰,任由火舌舔上小腿。
弩手和弓箭手们不退反进,半跪着拉弓放箭,箭矢从火光中飞出,仿佛是圣坛上燃烧的蜡烛,带着炽烈的祷告。
“阿门——!”
“圣母在此!圣乔治在此!”
长钩探来,钩住了栅栏的木桩,柏柏尔人怒吼着拼命拉扯。
栅栏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瞬就会崩塌。
这时,仆人们冲了上去——
裹着被褥、戴着铁锅盔的他们,像是信仰的牺牲者,拼命抱住木桩,用身体压住摇晃的栅栏。
一个年轻的厨子手被长钩撕裂,鲜血淌下,却死死用另一只手抓住木桩,嘴里狂喊:
“主啊,接纳我吧!接纳我吧!”
他终于被拉扯倒下,惨叫着被火光吞没。
但他死死抓着木桩的那一瞬,却让后方的弩矢齐射出去,正中拉扯的柏柏尔人,将他们一排排射翻在地。
营地里此刻已成疯狂。
仆役们挥舞着厨刀、杵棒,扑向越过火焰的敌骑,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
骑士们则举着染血的圣十字,高喊:
“基督!基督!基督!”
每一次呼喊都如雷霆般压过敌人的呐喊。
在这火与血的炼狱中,仿佛整座营地已不再是凡人的营帐,而是圣坛——
烈火是圣火,鲜血是圣水,尸体是献祭,嘶吼是祷告。
近半数人已然倒下,就在军阵即将破碎时,齐整的马蹄声再次从远处传来,近半数人已然倒下。
栅栏前尸体横陈,火焰仍在舔舐焦黑的木桩,空气中充斥着烧焦的血肉味与马血的腥甜。
仆役们蜷在血泊中,死死抱着木桩,犹如倒在祭坛上的牺牲;骑士们铠甲破碎,几乎徒手与敌人缠斗,鲜血顺着剑刃和指缝一同滴落。
军阵摇摇欲坠,弩手的弦早已磨断,箭矢所剩无几,甚至有人举起石块、木棍当作最后的武器。
而柏柏尔人第二轮冲锋卷土重来,长钩与火罐再一次高举,破口在眼前,胜负在瞬息之间。
就在此刻——
远处传来齐整的马蹄声,轰鸣如雷!
起初是低沉的一阵颤动,仿佛大地在喘息;随后愈发急促,愈发沉重,直到压过火焰的噼啪与惨叫,响彻原野。
浓烟的后方,一道铁流猛然破雾而出——
埃里克带着骑着阿拉伯战马的骑士冲锋而来。
在他两翼,是三列整齐的骑士队列,铁甲反射着烈日与火光。
“骑士们——随我!”
埃里克低吼,长剑前指。
战马嘶鸣着狂奔而下,马蹄卷起的尘土扑灭了火焰的舌尖,骑士的战吼宛如神启:
“基督!基督!”
轰然撞击!
第一排柏柏尔骑兵瞬间被碾碎,骨骼断裂的脆响混合着血花四溅,连人带马被挑飞。
长枪刺穿了盾与甲,带着敌人重重坠地,压得尘土与血水溅起丈余高。
营地里的幸存者仿佛看见了神迹。
他们本已绝望,甚至在低声祈求宽恕,等待最后的死亡。
可此刻,他们眼睁睁地看见——埃里克与他的骑士,仿佛天主遣来的烈火天使,从尘土与浓烟之中杀出,将敌阵撕裂!
“杀啊——!”
“主的怒火与我们同在!”
博丹男爵带着残余的弓弩手奋起反击,厨子与仆役们一同扑杀上去。
本已崩溃的军阵,在这一刻重新燃烧起来,化作比火焰更炽烈的钢铁风暴。
柏柏尔人彻底乱了。
他们没想到这支拉丁骑兵能在此刻杀来,没想到这些“几近溃灭的异教徒”还能再次凝聚成一堵铁墙。
呼喊由嘶吼变成惨叫,惨叫又化作四散的溃逃。
营地的火光此刻成了照亮胜利的烽火。
埃里克的长剑染满鲜血,在火焰与夕阳中熠熠生辉。
他勒住战马,高举长剑,低沉的声音压过战场的嘈杂:
“十字依旧!十字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