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洒下时，马赫迪耶的海风依旧带着咸腥，却混杂着另一种沉重的气息——血腥与焦土。
昨夜战火留下的痕迹尚未消散，海湾北岸遍布被劈碎的盔甲与翻倒的尸首，成群的乌鸦和秃鹫争食不休。城墙上的守军看在眼里，心头莫名发凉。
城下，十字军重新列阵。
战马鬃毛油亮，铁蹄踏在滩涂上砸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大地都在随之震颤。
骑士们全副武装，长枪在晨光下闪烁寒芒，盾面上的纹章狮鹫、鹰、十字彼此交织，化为一片移动的钢铁海洋。
比萨与热那亚的弩手整齐列立，弓弦早已上弦，黑羽弩矢像一堵无形的墙，逼向高耸的城垛。
在阵列最前方，埃里克的战马一身黑甲，鬃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披风在肩后鼓动，宛如一面血色的旗帜。他举起长剑，剑锋尚未擦尽的血迹在光下凝成一条暗红色的印痕。
埃里克骑在阵前，高声喝令：“特曼！你龟缩在石墙后，凭什么自称苏丹？你的士兵已死，你的援军已灭，你的城池将化为灰烬！开门投降，尚可保住你的性命！若负隅顽抗，我发誓——让你的头挂在欧特维尔的旗杆上，让你的尸骨曝晒在海风之下！”
随着他的声音，十字军士兵齐声高喊，声音震彻城垛：
“出来吧，鼠辈！”
“懦夫！乌龟一样躲在石缝里！”
“你的妻儿会被饿死，你的百姓会吃草根和老鼠！他们会怨恨你，诅咒你，直到你死！”
“马赫迪耶的狗，快开门！否则我们会把你的尸体丢进海里喂鱼！”
一群年轻的骑士还举起盾牌，用剑敲击，模仿着号角般的节奏，边敲边喊：
“嘿，狗苏丹！你不出来打仗，是不是在后宫被你的婊子们榨干了？！”
比萨与热那亚的水手更是毫不客气地嘲弄，扯着嗓子对着城墙大喊：
“苏丹！你藏在里面像个戴着金链子的妓女！”
“出来打一场，证明你裤裆里不是空的！”
“等我们攻进去，就在清真寺里给你树一头猪！”
“我们会把你们的脑袋挂在骆驼身上游街！”
城墙上，齐里的士兵立刻回骂：
“拉丁狗！你们的尸体要被海鸥啄烂！”
“异教徒！你们的灵魂会下地狱，被火焚烧！”
“上来啊！等你们的尸体堆满护城河，我们就下来收拾你们！”
骑士们大喊：“你有种下来啊！”
齐里士兵大喊：“你有种上来啊！”
“你有种下来啊！”
“你有种上来啊！”
“你有种下来啊！”
“你有种上来啊！”
.......
城墙之上，齐里士兵紧张地望着阵列。有人手中拉满了弓，却迟迟不敢放箭；有人喉结滚动，死死盯着那片压境而来的铁流。
更远处的屋顶上，成群的居民聚拢，他们的眼神惊惧不安，低声私语，像被困在笼中的鸟。
王廷之内，苏丹特曼披着镶金的斗篷，端坐在高椅上，面色阴沉。他的指尖在宝座扶手上不耐地敲击。
大臣们分立两侧，气氛凝滞如铁。
“主上，敌人昨夜屠尽了阿卜杜勒的部众，今晨又敢在城下叫阵。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一名武将怒吼。
“挑衅？”另一名老臣冷笑，“更像是示威。他们要让我们的士兵和百姓相信，马赫迪耶的结局已被决定。”
特曼目光一动，转向城外。透过高窗，他清楚地看到十字军的旗帜猎猎飞舞，那只欧特维尔的雄狮格外醒目。
他沉声问：“城中粮草还够多久？”
一名管事小心答道：“主上，若谨慎分配，可支撑至少半年.......但百姓已开始抱怨，若战事久拖，恐怕怨声难平。”
大厅一瞬间陷入沉默。
火炬噼啪燃烧的声音，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特曼终于开口：“让他们嚎去吧。马赫迪耶不是突尼斯，城墙与海洋会守护我们。若他们真敢强攻，就让他们尸横海湾。”
他不能够退后，他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一旦请降，他的权威将会彻底崩碎。
即便他死在马赫迪耶，也比起他投降保命要强。
只要他不降，王权就还在。
他已经将自己的王子送往了突尼斯，他没什么好怕的。
.......
没有弓骑兵的骚扰，觅食队的活动不再有阻碍，但是由于周边的村庄已经霍霍得差不多了。
觅食队的活动范围必须更加广阔。
粮食的三分之二还是依靠比萨和热那亚舰队，从埃里克控制下的各港口城市运送过来。
卡斯帕连续一周将成堆的弓骑兵尸体搬到投石机上，像丢烂麻袋一样，将他们血迹未干的身体抛入马赫迪耶。
城中一度哀嚎四起，然而很快，齐里人冷酷地用同样的方法，将尸体连同嘲笑与辱骂一并扔回十字军营地。
腥臭的空气笼罩在营垒周围，双方像是在用死人对话。
可即便如此，马赫迪耶依旧没有投降的迹象。
“真是见鬼，这个苏丹怎么能硬得像块石头。”卡斯帕站在投石机边，鼻息粗重。
埃里克眯起眼，看向远处那座沉默而森然的城墙，冷冷答道：
“既然软的不行，就只能来硬的了。”
他随即召集诸侯与水手首领，摊开羊皮地图，指着北部海湾的海墙制定了计划。
——那里是马赫迪耶的弱点。
那段城墙直接插入海水之中，没有陆地依托，防御相对单薄，且高度仅有二十五英尺。
虽然仍然险峻，达两至三米厚度，但与其他四五米厚的陆墙相比，已是整座城市的“薄皮”。
“我们将在这里造桥上城。”埃里克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
热那亚工匠立刻展示他们的奇技：一种从桅杆高处放下的“飞桥”。它由船桁制成，板面宽可并肩三人行走，外层用兽皮与厚帆布包裹，以抵挡投射的滚木与燃油。整个桥长八十英尺，通过复杂的滑轮升到桅杆顶端，然后猛然落向城墙，如同从天而降的舌头，将海船与石墙连结。
水手们对此已驾轻就熟——在三十英尺的桅杆顶端颠簸作业，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日常。
可当热那亚人把“飞桥”的构造讲解完毕，骑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
他们生来驰骋于旷野平原，习惯在坚实的大地上冲锋陷阵，可一想到要在风浪翻涌的甲板上，顺着一条悬在半空中的木桥冲上城头，顿时心底发凉，双腿似乎已经提前打颤。
议事帐篷里，先是窃窃私语，随即有人忍不住开口：
“大人，这种事.......本应交给水手去做。”一名来自普罗旺斯的骑士皱着眉，试图用正经的理由搪塞。
“是啊，我们的使命是在陆地上决战，而非在摇晃的船桅上冒险。我们若坠海，可就连甲胄都救不回来。”另一人附和，语气里带着一丝心虚的急切。
更有人干脆把手一摊，露出几分不以为耻的耍赖：“海上作战是水手的事，我们去攻打陆墙才是本分。”
帐中顿时七嘴八舌。
“飞桥？去吧，让热那亚人自己上——他们最擅长在桅杆顶上摇来晃去！”
“我们是骑士，不是水手！”
“若在半空被一桶沸油浇下去，那才真成了烤猪。”
他们说得理直气壮，实则心虚胆寒。
每句话都像是推一把，把责任推给身边的盟友。
埃里克也并未强迫，直接点头：“好，你们去陆墙。撞城槌、云梯、掘地道——一件都不会少。到时候，陆海两面同时夹攻，让苏丹的眼睛顾不过来。”
准备随即展开。
在港口，飞桥的木料一块块拼接，桁端捆扎上铁环，工匠们的斧凿声日夜不绝。
比萨和热那亚人更在运输船的船首安置投石机，用以压制城垛上的守军；他们还制造了柳条笼状的升降机，把弩手送到桅杆顶端，像悬在半空的猎鹰，准备居高临下放箭。
船甲板上则铺满浸过盐水的牛皮，抵御那最令人心悸的火箭与滚油。
与此同时，在陆地一侧，十字军的工匠和士兵也忙得不可开交。
巨大的投石机在营地内搭建完成，粗大的绞盘上涂满油脂，随时可以掷出千斤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