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海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湿冷。
在平原的边缘,一队柏柏尔弓骑兵静静潜行。马蹄都裹了布,避免发出声响。
为首的,是哈马德久经战阵的首领阿卜杜勒——黑色缠头巾紧紧裹着面庞,只露出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眼睛。
他们停在林缘。
首领半蹲在草丛中,手搭在一块粗糙的望筒上,眯眼远望。
营地在篝火的映照下明明灭灭,仿佛一片巨大的火塘。
士兵们醉倒在火光旁,鼾声此起彼伏;几名诺曼骑士正围着酒桶大声吵闹,推搡间还把盔甲摔进尘土里;守兵寥寥无几,有的甚至直接倚着木桩打盹。
“看。”一名副手压低声音笑道,伸手指向远处的营地,“没有比萨的弩手,没有热那亚的舰队,他们现在连守夜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怎么会蠢到,把自己的弩手撵走?”
“八成是比萨人临时狮子大开口。那帮奸商,向来如此。”
另一人冷哼,啐了口唾沫:“咱们替齐里人拼命流血,结果还被骂成消极怠工,真他妈见鬼。”
“重点是——”又有人压低嗓音插话,“咱们打了两个月,兄弟们都掉脑袋了,可到现在,连半点战利品都没捞着。”
“齐里苏丹不是已经把北方的土地割给咱们了?”
“狗屁的‘咱们’!”那人猛地咧开嘴,冷笑着摇头,“那是割给苏丹的,不是割给咱的。到头来,我们能拿什么?就那点可怜的薪水?”
“就那几个铜子儿,够干什么?我回去怎么跟我老婆交代?”
“要真为那点兵饷打仗,我还不如回老家去劫隔壁的部落。兄弟们拼命,可不是为了薪水,是为了战利品!”
“是啊,”另一人接过话头,压低声调,“就算不劫掠,当个市集搬运工都比现在强。听说贝贾亚最近扩城,泥瓦匠一个月能拿整整一个第纳尔。咱平时才半个第纳尔,打仗的时候顶多两个。虽说是泥瓦匠的两倍,可至少不用天天担心脑袋搬家。”
“掉脑袋倒也罢了。”另一个人阴沉着声音道,“倒霉的是脑袋掉了,还什么都没捞到。那才叫操蛋。”
“就是啊!”有人咧开嘴,露出白牙,“你们想想,这两个月过的什么日子?渴了喝露水,饿了吃蚂蚱、啃老鼠。敌人是被咱们逼得像条狗,可咱们自己,也没比狗好多少。”
“狗日的!说起来我就火。上个月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水源,不知道哪个畜生往里面下了毒。幸亏是我的马先喝,不然倒下的就是我了。”
几句粗声大气的低语像火星一样在队伍里传开。篝火映照下,他们的眼睛一闪一闪,仿佛压抑不住的贪欲和怨气正冒头,要随时喷薄而出。
首领没有加入讨论,而是凝神观察了很久。
他盯着那些篝火,盯着那些散乱的武器与无序的营帐。
他的心跳逐渐加快——他见过骄傲的西欧骑士,但他从未见过这样松懈、这样脆弱的诺曼营地。
“真主的旨意。”首领低声喃喃,唇角绷紧。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部众,压低声音却满是火焰:
“这是机会。骑士失去了翅膀,如同被宰割的羊。泥瓦匠?搬运工?那是奴隶的活计。你们是骑在战马上、能以一箭换来黄金和女人的战士。若你们宁愿用肩膀去扛石头,那就扔掉你们的弓,去跟狗一起睡在泥里。
你们说两个月只值四个第纳尔?哈,你们若敢伸手,就能拿到十个、二十个,甚至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黄金。诺曼人的营地就在那,他们的箱子里装的不是铜子,而是你们梦寐以求的财宝。他们失去了弩手和舰队,就像剥光了皮的羊。
今晚,就是我们把他们赶进海里的时候。”
低语与窃笑在弓骑兵中传开。
有人摩挲着弓弦,兴奋得手指颤抖;有人轻轻拍打马颈,马儿喷出热雾。
他们早就厌倦了在平原上虚耗,如今终于等来一口肥肉。
首领举起手臂,压下躁动的呼吸,声音低沉:“安静。随我靠近,不要惊动他们。等我下令,火箭先射,等他们慌乱,再放马冲杀。”
黑暗里,数百双眼睛泛着野兽般的光芒。
他们仿佛已经看见营地在火光中爆炸的景象,看见诺曼骑士慌不择路的狼狈,看见自己腰间的战利品与血染的头颅。
每一张弓都已张弦,每一支箭都被涂过火油,绑着布条,静静插在箭壶里。
他们的身影被夜色吞没,只有偶尔的铁器轻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
一名年轻的弓骑兵——哈桑,紧张得手心冒汗。
他抚过马鬃,低声祷告:“真主啊,让我的箭找到敌人的喉咙……”
在他身边,穆巴拉克咧嘴一笑,把一小片干枣塞进口里,嚼得嘎吱作响:“真主在看着我们,哈桑。今晚过后,你我能把妻子换成十个,屋子换成十间。”
忽然,一声低沉的口哨在黑暗中掠过,像风声般迅速消散。
下一瞬间,三百张弓弦同时拉紧。
“嗖——”
第一轮箭矢破空而出,布条在空中燃起火舌,化作流星雨一般坠入营地。
几顶帐篷瞬间燃起大火,帆布嘶嘶作响,火焰顺着绳索蔓延开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诺曼士兵被惊醒,有的被烈焰吞没,有的慌乱中提起武器,却连敌影都没看见。
尖锐的呼喊声在营地里炸开:“袭击!袭击——!”
但声音尚未传遍全营,第二轮箭矢已倾泻而下。
铁矢砸碎木桶,火油溅洒在地,顿时燃起一片灼人的火海。
黑暗中,弓骑兵们一边疾驰,一边在马背上张弓再射,火矢雨点般落下。
他们像一群幽灵,来去无踪,只有火焰在身后燃烧。
“杀!”弓骑兵们振弓再射,第二轮火矢呼啸落下,火焰与惊恐交织,把营地变成一片炼狱。
欢呼声在骑兵中炸开。
“诺曼人完了!”
“他们连阵型都摆不起来!”
副手阿里笑得牙齿发亮,一边驰马一边拉弓。
然而,就在火焰吞没营地的瞬间,一股奇异的压迫感让阿卜杜勒心口骤然一紧。
他盯着火光深处。
——为什么,那些逃出的身影,没有四散奔逃?
他们反而缓缓聚拢,长枪在手。
火光下,铁甲闪耀。
整齐的动作,从浓烟与火海中推出来:一列列持枪的诺曼步兵,冷漠而无声。
“不对——”阿卜杜勒猛吸一口凉气。
还未来得及发号施令,四周的林木间,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轰然之间,黑暗里冲出铁甲骑士!
他们的长枪在火光下银光刺眼,马蹄碾碎草皮,地面震颤如地龙翻身。三支楔形阵扑杀而来,势不可挡。
“陷阱——!”阿卜杜勒心头一紧。
可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树林与丘陵间,火光一闪,传来整齐的“咔嗒”声。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弩矢呼啸而出,如同一堵黑色的墙扑向弓骑兵的侧翼。
副手阿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长枪挑穿胸膛,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鲜血在火光里溅开,染红他惊骇的眼睛。
比萨与热那亚的弩手并非真的随桨帆船一同远去。
那天夜里,当舰队解缆出港,鼓声与桨声轰鸣,的确引得全城轰动。
可在远离海岸几里之后,部分船只悄然掉头,于黑暗中靠岸,把两千弩手一队队悄无声息地送下船。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地行军,而是分散成小股,借着月光与夜雾,藏身在灌木与低矮丘陵间。
热那亚人善于野战伪装,他们用黑布裹在弩身上,甚至在箭囊外涂上泥土与草屑,令其与地面融为一体。
比萨人则更老练,他们还在林间搭起简易木栅,用来当作箭阵的掩护。
几支先遣队甚至趴在草丛中两日不动,靠干面饼和雨水充饥,只为等到今晚的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