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的十字军们眼睁睁看着,展现出的空虚与不安比夜色更沉重。
——少了弩手,谁来压制弓骑兵?
谣言比风还快。
次日清晨,马赫迪耶的城门口便传来了风声。
几个满身尘土的商人从北边逃回,他们边喘气边嚷嚷:“比萨人走了!热那亚人也走了!诺曼人的大军被扔在岸上,孤零零的,撑不了几天!”
消息像火焰一样烧进全城。
集市上的商贩放下了秤砣和算盘,鱼市的买卖人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妇人们在井边捂住嘴巴,惊恐地交头接耳:“天佑我们!真主终于要出手了!他们快败了!”
港口更是一片喧哗。
渔夫们仰着脖子朝北边海面望去,只看见远方模糊的帆影在海雾中消散。
有人扑通跪倒,高喊“真主至大”,有人干脆冲回家去,把积蓄的粮食抬出来准备贱价甩卖,生怕迟了就一文不值。
清真寺门口,年轻人们挥舞着石头和木棒,眼里燃着火,吵嚷声此起彼伏:
“诺曼人完了!”
“他们没有水手,没有弩手,只剩下骑马的野狗!”
“开门!我们该出城痛打他们!”
喧嚣震天,仿佛只要有人带头,他们就能立刻蜂拥而出。
然而,在总督府那座大理石铺就的厅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长官们围在一张镶金的长案旁,神色各异。
有人拍案而起,声如洪钟:“这是天赐良机!敌人一旦失去舰队,就如同断了翅膀!若我们此刻出击,必能将他们逐出伊弗里基耶!”
另一名长官却缩着脖子,指尖飞快拨弄算盘,珠子碰撞声脆响不止。
他眼神闪烁,语气急促:“出击?若是假消息呢?若是他们诱我们出城,我们岂不是羊入虎口?眼下财库能否支撑军费,才是更紧要的事!”
争执声在厅堂中回荡,愈演愈烈。有人咒骂诺曼人必亡,有人却提醒军粮不足;有人要求立刻集结全城兵力,也有人主张闭门固守。
苏丹特曼端坐在主位,静静看着这一切。他终于抬起手,掌心一翻,压下了全厅的喧嚷。
他的目光落在手中的一封文书上——那是比萨人送来的协约。他们以共和国单方面的名义与他媾和,只要马赫迪耶赔偿他们此战出征的损失,他们便愿意放弃对十字军的海上支援。
厅堂的光线从高窗洒落,映在羊皮纸上,烫金的印玺沉默不语。
特曼神情凝重,却依旧保持着那份惯有的冷静。
他的声音低沉,却清晰传遍每一位长官的耳中:
“仓促的举动只会把我们推向深渊。最明智的,是静观其变。”
一名长官快步走上前,俯身在苏丹耳边低声提醒:“陛下,两个月了.......两个月的固守不出,城中的怨气已经沸腾。我放弃了南方,这群市民南方的亲族在烈火和屠杀中哀嚎,而我们关门闭户,百姓怎能不怨?他们说我们无所作为,民心正在动摇。我们至少得做点什么,否则,怨气很快会淹没这座城。”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更何况,哈马德的援军,不会永远站在我们这边。”
特曼的目光缓缓垂下,心底泛起一股苦涩。
的确,哈马德王国的统治者与齐里王族同出一脉,但血缘的羁绊早已风化殆尽。
从他祖父的时代起,双方便反复兵戎相见,直到这场战争的威胁逼到眼前,他才说服哈马德国王,以“唇亡齿寒”的道理为由,勉强派出弓骑兵驰援马赫迪耶。
然而,这份援助并非无偿。作为代价,特曼不得不割让突尼斯北方的部分土地。那片肥沃的农田与驿站,如今已被哈马德人牢牢握在手中。
而更令特曼揪心的是,那些所谓的“援军”究竟能维持多久的忠诚,谁也不敢断言。
他们的弓骑兵此刻或许与马赫迪耶并肩作战,但若是局势再度生变,他们也可能转身投向诺曼人——毕竟,异教的仇恨遥远而抽象,血缘的裂痕却近在眼前,割地的羞辱更是真切刺痛。
特曼知道,那些骑在骏马上拉弓的哈马德人,未必在心底视他为盟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吩咐身边的侍从:
“去吧,传话给他们。告诉他们尽快组织一次袭击。我们会在城中呼应——让他们知道,马赫迪耶并未坐以待毙,仅仅依靠他们。”
.......
白日的烈阳正从海上缓缓退去,十字军营地却一片散漫。
巡逻的哨兵斜靠在木栅旁,手里的长矛几乎拖到地面。
营帐外,几名骑士卸下甲胄,光着膀子大口灌酒,笑声和骰子的清脆声传得很远。
几个年轻的随军仆役干脆把破旧的桶翻过来当鼓敲,烂醉的士兵随着节拍蹒跚起舞。
撤走的比萨人与热那亚人似乎带走了整个军营的警惕。
营地外的木栅栏缺口未修,粮草车胡乱堆在空地中央,周围只有寥寥几人打着哈欠看守。
夜幕降临后,篝火燃得过于旺盛,光柱摇曳,把营地照得如白昼,远远看去就像在向所有敌人炫耀:“这里没有戒备。”
在主帐中,埃里克静静坐着,手中酒杯里的酒未动分毫。
外面的吵闹与歌声传入耳中,他却仿佛身处另一重寂静。
“再撤掉南边三成的守卫。”他对卡斯帕低声吩咐。
卡斯帕皱眉:“这样太明显了吧?弓骑兵可不是傻子。”
埃里克缓缓摇头,指尖摩挲着一枚打磨光亮的银片:“可马赫迪耶里的傻子可不少。我们给得越多,他们越会相信。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真的虚弱,觉得只要一冲,就能撕开这块肥肉。
这样他们来就是我们赢,他们不来,就是一种羞辱,还是我们赢。”
几周来,柏柏尔弓骑兵一次次游猎而来,又一次次全身而退,像沙漠里的风一样无法捕捉。
如今,他要让风以为猎物醉卧草地,然后在瞬息间抓住它的咽喉。
夜色渐深,营火仍熊熊燃烧,照亮了营地里混乱的景象:醉倒的骑士、散落的酒桶、打呵欠的守兵。
可在更远的林缘,黑暗里却是另一幅光景——弩手们屏声静气,箭簇泛着冷光,插在土里的火箭随时可被点燃。
三百骑士的战马安静伫立,口鼻被紧紧捂住,连一点嘶鸣都不曾泄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