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大地轻轻一颤，色块在视野深处浮现，随后如决堤洪流般汹涌倾泻——上千柏柏尔弓骑兵从空旷的平原尽头蜂拥而来。
铁盔在烈日下闪得刺眼，彩绘盾牌与箭羽在阳光中交错反射出凌厉光芒。
埃里克朝卡斯帕一瞥：“准备好人。”
卡斯帕立刻应声，猫着腰消失在桃金娘丛深处。
枝叶间弥漫着浓郁的香气，掺着干土与热金属的味道。
埃里克俯身向前，压低身体避免折断枝叶，将一片打磨如镜的银片举向太阳，微微倾斜——一次、两次、三次。
远处林缘，随即回以三道短促的闪光。
他立刻转身，跟随卡斯帕钻回林中。
林荫下，三组楔形骑兵静候多时——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宛如潜伏的铁兽。
战马的耳尖微颤，鼻翼喷吐着湿热的白气，骑士们轻抚它们的鬃毛，让它们安静下来——这一刻，他们等了太久。
“上马。”
埃里克用无声的口型下令，随后纵身跃上战马，扣下面甲，握紧长枪。
柏柏尔弓骑兵正好踏入他们设下的圈套。
他抬手一挥。
骑士们缓步绕出树林东缘，三道獠牙般的楔形阵缓缓伸展，闪烁着金铁光泽。
与此同时，北边的林中，另一支部队杀出——两百名比萨与热那亚弩手、弓箭手混合编队，前列是一百名骑士。
柏柏尔弓骑兵骤然发现自己被两翼合围，狼群已陷入看不见的巨口之中。
虽说敌军数量是己方三倍有余，但骑士的武备与甲胄犹如铜墙铁壁。
只要两翼同时发力——
“冲锋！”
埃里克怒吼，双踢马腹。
下一瞬，三道楔形阵像离弦之箭冲破林缘，铁蹄踏碎干土，直扑平原。
北翼弩手首先泼下密集箭雨，随后骑士举枪撞入敌阵。
埃里克低伏在鞍上，长枪与马身融为一线，眼神死死锁住前方的弓骑兵。
对方短暂地减速，犹豫地在南北两翼间扫视。
就是这一瞬——埃里克心头笃定：陷阱，已经闭合。
他甚至看见了那幅自早年起便反复出现在梦中的画面——一扇幽暗的拱形木门，木板枯裂斑驳。
燧石击响，火舌从门缝下窜出，宛如恶鬼的舌头，准备饱餐一顿。
他握枪的手更紧了，心跳如撞门的冲车般狂烈。
然而，心中的火焰只在一瞬间便被浇灭——柏柏尔人弓大军像被鹰扑惊起的群鸟般，倏然分裂成两股。前列骑兵猛冲向前，避开两翼的骑士；后列则掉头西去。
埃里克急勒战马，意识到陷阱已被识破，两翼骑士的冲锋也被迫放缓，长枪与刀锋依旧雪亮而未沾血。
他几乎立刻就听见了柏柏尔人弓弦齐鸣的嗡声。
箭雨密集却并不精准，斜斜洒落在逐渐放缓的骑士方阵中。
这并非致命一击，只是为东逃的柏柏尔人弓骑兵争取更多时间。
大多数箭矢都扎进尘土，但仍有一些擦过铁甲与头盔，他听见几声痛呼与战马嘶鸣——那是箭从铠片间隙钻入。
待箭雨稍歇，埃里克调转马头，看见那些先前掉头西逃的弓骑兵绕过平原南缘的桃金娘丛，与东逃的同伴会合。
他们重新集结后，一路疾驰向东方，只在经过那座木墙小村时，漫不经心地倾泻了一阵箭雨。
此时，一队骑士猛然脱阵，直追柏柏尔人弓后队。
“回来，你们这些蠢货！”卡斯帕怒吼，扯下头上的头盔，重重摔进尘土中，“你们追不上他们！这几周的教训，你们什么都没学到吗？”
一声嘹亮的号声传达了这个命令，狂奔追击的骑士慢慢勒住战马，调转回返，而柏柏尔人人的骑兵群已经化作地平线上一抹微光。
埃里克已经无暇计较这些了。
他沉默地望着敌影消失在热浪与尘雾的尽头。
他胸中的怒火与凉意交织，像一桶沸油被冷水骤然泼入，腾起呛人的白烟。
这场狩猎，本该是一次痛快的猎杀——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看见长枪挑起敌首的画面——可结局却如握紧的水般，从指缝间悄然滑走。
他深知，这并非偶然。
西西里的大胜让敌人学会了规避；他们不再莽撞地迎战，而是学会了像沙漠的风一样，来去无踪。
若继续按旧法出击，只会一次又一次扑空，甚至被反咬一口。
埃里克的手慢慢放开长枪，任它斜垂在马鞍旁。
他望向远处被阳光灼得发白的平原，心中盘算着新的对策。
“就像油里滑脱的妓女一样。”卡斯帕盯着逐渐远去的柏柏尔人人冷哼道。
“在黎凡特时，这招奏效过，格洛斯特大人带着我们捞了不少撒拉逊弓骑兵的人头。”奥斯蒙咬着牙低声道，右拳重重砸进左掌，目光扫向北、南两侧的树林——正是那两翼骑兵方才冲出的地方。
“在西西里，我们把他们打疼了。”博丹男爵长叹，“好处是我们轻而易举夺了他们那么多城，坏处是.......他们打定主意不再正面应战了。”
这时，比萨总指挥官皮耶特罗策马而来，停在埃里克面前，微微躬身。
“大人，战争的本质，是一桩获取收益的买卖。在所有商业活动中，战争的利润最高，但负债率同样最高。而很显然，我们正陷入负债的漩涡。”
他压低声音，语气如同在商议一笔账单：“我必须提醒您，单是舰队与弩手，每个月就要花费您至少八百磅。这还只是比萨的开支，并未计算热那亚的那一份。随着战斗烈度的增加，这个数字只会更高。
作为商人，我们当然不介意您出卖手中城市的特权来抵债——那只会让我们的账面更漂亮。
可作为您的附庸，我不得不劝一句——适可而止。
比萨期望的，是您与我们双方都能分得一杯羹的结局，而不是看着您把整张棋盘都输光。若您愿意，比萨可以代表您与苏丹谈判——我们会确保您拿到最优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