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的舰船终于冲破防线,驶入北部海湾。
苏丹急令拆毁跨越浅滩的小桥,试图以此阻断敌军的推进。
可是这道障碍不过延缓了片刻——不到一个时辰,十字军便用砍下的椰木与船上的桅杆拼接成新的桥面,铁锤的敲击声在水面上回荡,直到最后一根楔钉敲定,他们的辎重与战马便顺利通过。
更令人疑惑的,是城内的沉默。
那高耸的城垛上,旗帜在海风中翻卷,暗绿色的布面与金色的花纹清晰可见,却没有一支部队出城阻击。
城内的兵力是十字军的十余倍——然而他们只是站在墙头静观,像猛兽一样蜷伏在自己的巢穴中,等待猎物犯下错误。
十字军在苏丹王廷正对面的山坡上扎下营帐。
那是一座陡峭的高地,足以俯瞰北部海湾与城墙脚下的广场。
白日里,山上的士兵能看见王廷外的穹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城门两侧的石像在阴影中沉默守望;夜里,城垛上巡逻士兵的火把一盏接一盏,犹如燃烧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山上的敌人。
双方的距离之近,让每一面旗帜上的纹章都纤毫毕现。
但战斗并未立刻爆发。
取而代之的,是如蚊蝇般无休无止的骚扰。
白日,成群的弓骑兵忽然从北侧丘陵后冲出,绕着营地疾驰,马蹄卷起的灰尘在阳光下变成一片黄褐色的幕布。
他们总是掠过到半箭之遥,便在马背上转身,长箭破风而至。
夜里,弓骑兵依旧不肯歇息,骑着快马在营外疾驰,蹄声如急促的战鼓,忽远忽近,夹杂着偶尔飞来的流矢,扰得人难以入眠。
警号一日可响六七次。
每一次,士兵们都必须从睡梦或餐桌边惊起,抓起武器,套上沉重的锁子甲与头盔,踏入黑暗中,戒备着那些不知何时会逼近的黑影。
在这种持续的紧张下,原本从舰船上卸下的粮食储备迅速减少。
周边的猎物早已被惊跑,周围的村庄与农田不是被烧成焦土,就是被提前转移,连一把可磨成面粉的谷物都难找到。
同时,弓骑兵的日夜骚扰,让他们几乎无法派出远距离的采集队——无人敢离开营地超过弩箭射程的四倍,否则必会被那群如影随形的猎手盯上。
这群弓骑兵似乎早就看透了西欧骑士的冲击力,从不与骑士正面冲突,箭矢也不以杀伤为主而是骚扰。
他们极为狡猾,从不在骑士出营时袭击,而是在他们带着满满当当的补给,回营时攻击。
这样,即便杀不死骑士,也能够使得他们收集到补给折损。
埃里克注意到弓骑兵的数量在增多,虽然他们的装备同样简陋,皮甲居多,但是对方要的从不是正面战斗,而是骚扰和迂回。
很快,十字军就变得主要依赖舰队从各地运送补给,但是这并不稳定,也不一定及时,而且那些柏柏尔人快舟会在航道上骚扰运输船,延缓送达时间。
每日傍晚,士兵们都会望向北部海湾的入口,期盼下一批运粮船的桅杆出现在海天交界处。
可一旦遇到逆风或海峡急流,补给船便要晚上好几天才能抵达——这几天里,面粉配给被减半,咸肉只在军官和重骑士间分发,普通步兵只能靠淡水和硬得能崩牙的饼干维持体力。
苏丹的意图很清楚——不与十字军正面交锋,而是用日夜的骚扰与不断的威胁,磨掉他们的锐气,耗尽他们的粮草,让这支从海上而来的大军在焦躁与饥饿中自行崩溃。
而山坡上的十字军,虽能看见敌人,却摸不清他们的意图,就像猎人被困在笼中,反被野兽在外面绕圈嘲弄。
马赫迪耶城中早已储备了充足的粮草与干肉,仓廪满盈,谷袋堆叠如小丘。
城内的集市虽因战事而停摆,但粮食和清水的供应并未中断,守军与百姓依旧能在夜晚的炉火边享用热粥和烤饼。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可以久守的战事——只要城门不破,时间就站在他们一边。
而马赫迪耶的城墙上,守军偶尔会故意在高处晾晒鱼干或面饼,让山坡上的十字军看得清清楚楚。
这种挑衅不必一句话,就足以让饥饿中的士兵们攥紧拳头,低声咒骂。
十字军的补给线像一根细绳,绷得越久越脆;而马赫迪耶的城中,则像一座稳固的石堡,静静等着绳子断裂的那一刻。
........
时间转瞬间过去两个多月。
随着弓骑兵在战场上的出没越来越频繁,加之营地里的骑士们渐渐按捺不住焦躁,埃里克已不敢让他们自行带队外出寻找粮食。每一次觅食队出营,他都亲自押阵——可即便如此,有时还是被那些神出鬼没、骚扰不休的弓骑兵弄得心头发闷。
此刻,他蹲伏在马赫迪耶北部,一片辽阔的绿金色平原南缘的桃金娘丛中。
蝉鸣如针,密密地扎进耳膜,逼得人心绪燥热。
他凝神凝气,注视着前方那片点缀着灌木的土地——热浪在地面上轻轻荡漾,像半透明的帘子,将远处的景物扭曲成不真实的影子。
向东几英里处,一座小小的村落倚着脆弱的木墙蜷缩在阳光下,村门边,几名身着毛毡甲的驻军长矛兵正无精打采地站岗。
再往北半英里,又是一片与此相似的低矮林地,阴影紧紧贴在地面。
西边,则摊开着一望无际的裸露平原,地平线像一条被阳光烤得发白的细线,静得令人心里发空。
埃里克的视线缓缓掠过那一线天际,手指握着一片磨得光亮的银片,反射的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抬头看了看初秋的太阳——已是正午过后,烈热和焦躁一并在皮肤上灼动。
几个小时前,西方传来柏柏尔弓骑兵的迹象,行进方向正是这里——而这座木墙村落是方圆数十里唯一的定居点,他们若要袭扰,必然会来。
然而.......为何至今不见影踪?
“有点不对劲。”卡斯帕压低嗓子,像风中断裂的弦。
“未必。”埃里克克制着心中的疑虑,声线低而稳,“等着。”
忽然——有东西动了。
那片死寂的西方平原上,一团尘土猛然腾起,像被无形之手猛掀的幕布。
埃里克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呼吸凝固在胸腔里。
直到他看清那只不过是一头飞奔的鹿,心头才微微一沉。
但就在他准备吐气的瞬间,眼角捕捉到一道孤单的骑影追逐着那头鹿——
一名柏柏尔弓骑兵,骑着漆黑的草原母马,疾驰间张弓搭箭,长长的黑发被编成辫子,在风中甩出锋利的弧线。
那骑手发出低沉而兴奋的嘶吼,箭矢破空射出,钉进鹿的肋侧——鹿的身形骤然一顿,随即翻倒在尘土中。
埃里克的目光却越过了这名孤骑,望向更远的地平线——在那里,似乎有什么在空气与阳光的褶皱间,缓慢逼近。
热浪翻涌,绿与金在地平线上交织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