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急流像一只无形的怪兽，把他们从链条上扯下去——扑腾几下后，水面只剩下旋涡和零星漂浮的头巾。
少数力气未尽的，才狼狈地爬上快舟，朝远方划去。
更多的人则死命向“海狮”塔狂奔，试图将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在敌人赶来前闩上。
可十字军骑士和步兵几乎是踏着他们的脚跟冲来，盾牌硬生生顶开逃兵的背脊，长枪、箭矢、剑锋在窄道里交错收割生命。
空气里充斥着金属的尖啸和破裂的肉声，溅起的热血沾在石壁和火把上，把火焰映得更红。
守军慌乱间根本无法落下闸门。
十字军的第一排盾墙重重一撞，木门发出沉闷的“嘭”声，被猛然顶开，像一扇被洪流冲破的堤坝。
随即，钢铁与血肉组成的浪潮涌入塔楼内部。
塔楼的石阶陡而窄，火把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狂乱的影子。
战士们在螺旋的阶梯上像野兽般咆哮着相撞，剑刃与斧头在这封闭的空间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伴随着濒死者的惨叫一同回荡。
倒下的人直接从阶上滚落，被后方的人——无论敌我——踩成一堆模糊的血泥。
空气闷热、湿滑，脚下的石阶像被鲜血涂抹的冰面一样难以立足。
逐层的退守渐渐变成逐层的屠杀。
不到半个时辰，塔顶那面绿底金纹的旗帜被一只满是血污的手抓下，抛进了海风里。
取而代之的，是欧特维尔家族的纹章与十字，被插在垛口上，猎猎作响。
塔楼陷落，剩下的守军全数被缴械——他们的眼神空洞，甲胄上沾满泥浆与血，仿佛刚从海底捞出来。
此刻，北部海湾的咽喉彻底被拉丁人的铁拳攥在手里，铁链在海面上像一条无助的蛇，预示着港口的门户即将洞开。
塔楼的最后一声惨叫在螺旋阶梯深处消散，外面的海风却已急促起来，带着咸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埃里克踏上塔顶，盯着那条横亘海面的巨链——在阳光下泛着阴冷的光泽。
“把它砍断。”他声音低沉，却像战鼓一样击在众人心口。
早已等候在塔楼脚下的比萨与热那亚船工立刻抬来沉重的铁锤与劈斧，数名全副武装的骑士护在周围，提防城内可能的反击。铁链粗如手腕，每一环都沾着盐渍与海藻，锤击的第一下就发出沉闷的“咚——”，震得石塔微微回音。
热那亚指挥官亚纳科带着几个水手直接系上绳索，从塔楼外垂降到链条下方，用劈斧一点点凿断固定链节的铁销。
每一次铁刃劈下，都会激起细碎的火星和金属的哀鸣。
不多时，铁链的张力已经变得不稳，海水开始在链环间拍打出更急促的浪花。
埃里克没有等工匠通报，直接抽出长剑高举：
“敲——断——它！”
最后一记铁锤落下，链环猛地崩开，发出撕裂般的巨响。
失去束缚的一端轰然坠入海中，溅起丈余高的水柱，像一头受伤的海兽翻身入海。
链条在水面拖出长长的涟漪，另一端也被顺势放下，铁环与礁石相撞，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巨响。
“港口开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瞬间引爆了所有人的血液。
“主君之影”号第一个扬帆入港，像一柄利剑刺入城市的心脏。
紧随其后的，是比萨与热那亚的桨帆船队以及卡拉克帆船，楔形阵形稳稳推进，舰艏的撞角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船弩继续怒吼，覆盖港口沿岸的守军阵地，逼得他们缩回垛口后面。
港内的水面原本平静，现在被桨声、浪声、号角声搅得沸腾。
铁链被切断后，港口的水面终于彻底敞开，比萨与热那亚舰队开始顺流涌入内湾。
埃里克立刻转向站在艉楼下方的亚纳科·迪·维尔加，喊道：
“亚纳科，这里交给你——压住港口沿线的城墙！船弩、投石机、弓弩手，给我不停地打，把他们钉在垛口后面！”
“放心吧，大人，”亚纳科的眼神里闪着战火的兴奋，他提起长剑，指向马赫迪耶海城墙的方向，“我会让他们一块砖都抬不起头来！”
下一刻，“曙光”号率先调转船艏，沿着港湾边缘缓缓推进，艉楼上的巨型弩炮与船首的投石机同时开火。沉重的石块呼啸着砸在城垛与箭孔之间，爆出烟尘与碎屑；粗大的铁羽巨箭则直钉入木制防护与城墙裂缝，逼得齐里的弓箭手只能狼狈闪避。
与此同时，埃里克已经下了命令——两艘比萨卡拉克帆船与四艘热那亚桨帆船迅速脱离战列，调转船艏朝南侧的外海驶去。甲板上的骑士们握着长枪和圆盾，坐骑被安置在船舱中，随着船体的起伏低声喷鼻。
“走！”埃里克一跃上了船艉，披风在海风中翻飞。
船桨齐齐入水，发出有节奏的拍击声，带着这支小型舰队沿着城外海岸疾驰南下。
他必须确认南侧营地的安危。
卡斯帕已经去传令，但如果哈马德人的援军真有意袭营，那么片刻的迟疑就可能换来整个后方的崩溃。
南侧滩涂的海岸线越来越近，营地的轮廓在烟雾与尘土中逐渐显现。虽然火势已被压下去，但空气中仍残留着焦煳和血腥混杂的味道，像一层黏腻的幕布笼罩在战场上空。
埃里克一踏上岸，就看见卡斯帕站在一辆被烧得焦黑的辎重车旁。铁甲上溅着尚未干透的血斑，手中的战斧还在滴血，血珠顺着斧刃滑落，落在灰烬里立刻被吸干。
“大人！”卡斯帕快步迎上来，眉间仍残留着杀后的亢奋与几分压不住的怒意，“您猜得没错——果然有人袭击。幸好我赶到得快。一群弓骑兵和轻骑兵，从北方冲来，绕着营地放火、放箭，想搅乱我们的阵脚。”
他说得急促，像是生怕浪费半个呼吸，“博丹死死顶住，他们没能冲破防线。我带人将他们击退——可.......”
埃里克目光陡然一紧：“可什么？”
卡斯帕咬牙，望向营地外那片尘土翻涌的远方：“可有一群骑士没听命令，自行追了出去。他们见敌人撤退，就以为能一鼓作气全歼，结果追得太远——我担心他们会被反包。”
海风卷起埃里克披风的边角，他的脸色像压下来的乌云，沉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都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群摩尔人骑兵最喜欢的战术就是弓骑佯退！还追！多少人？”
“大约四十，几乎全是年轻骑士。”
“我猜都是新封的那批。”埃里克冷声道。
“年轻人，总觉得自己刀锋无敌。”卡斯帕用手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少了几次教训，脑子就不理智.......也有几个老骑士，怕是被血冲昏了头。”
“特曼把气憋到现在才发作，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漂亮的算计。”埃里克低声说道，“我们以为他已无力回天，事实上他还藏着一口狠劲，等到我们放松时才咬下这一大块肉。”
“他们往哪去了？”
卡斯帕抬手指向北方丘陵的另一侧，地势起伏遮断了视野，只能看到尘浪翻腾，混着远处模糊的战喊声。
埃里克没有再多问，猛地将长剑抽出。刀锋在午后的烈阳下闪出冷白的光，他的声音低沉、如同铁砧上的重击：
“骑士下马，弩手、弓箭手——上马！我们去把他们带回来.......不管是活着，还是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