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港口更是喧嚣不息,来自安达卢西亚、法蒂玛、叙利亚的商船与穆拉比特的帆船肩并肩停泊在桅杆林立的码头上。船工们吆喝着卸下沉甸甸的货包——有来自努比亚的象牙,也有叙利亚吹制的水晶杯。
海鸟在空中盘旋,俯冲去争夺翻落的鱼。
即便是在盛夏,贵族的花园里依旧流水潺潺。
高墙后的石榴树挂着红如宝石的果实,喷泉把水花洒在白色的鹅卵石路上,奴仆为主人递上冰镇的甜果汁。
夜晚来临时,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金光透过雕花木窗,在街道上投下细密的影影绰绰。
这是财富、贸易与艺术的交汇之城——人们相信,只要马赫迪耶的港口依旧开放,财富就会像潮水一样源源不断涌来。
但是在这个月,这些繁华的景象成了天边的浮云。
整整一个七月,城内的空气仿佛也被灼热与焦躁烘得凝滞。
从南方沿海的道路上,不断有惊魂未定的逃民冲进城门——他们的衣衫被火星烧穿,脚底被热砂磨破,眼神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空洞。
他们带来的消息比烈日更炽热:
“沙拜城.......沦陷了.......他们一路烧过来.......”
“没人能活下来.......他们挂满了人头.......”
最先听到的,是码头的搬运工与渔民;很快,谣言像海风一样灌进了集市、作坊、清真寺的阴影里。
妇人们在井边低声哭泣,把孩子抱得死紧;商人们匆匆收起摊位,把贵重货物塞进地下室或船舱;连街角的流浪狗都被这股压迫感驱得缩进阴沟里。
年轻士兵死死攥着长矛,却发现手心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城中的贵族与长官聚在总督府的大理石厅堂里,争吵声此起彼伏:
是立刻召集全城抵抗,还是先派使节求和?
有人猛地拍案,怒吼要为真主与尊严而战;也有人面色发白,只顾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珠子,盘算自己还能保住多少财产。
“放心他们进不来!没有人能够攻破马赫迪耶!”马赫迪耶的驻防长官依旧乐观,怒斥着这帮酒囊饭袋的悲观论调,“比萨人和热那亚人来了多少次,还不是一次都没有进城!只要不是哪个王八蛋见钱眼开,马赫迪耶就不会陷落!”
........
主显纪年1080年,8月9日,马赫迪耶外海。
无数的风帆在狭窄的海峡上宛如盛开的花朵。
比萨和热那亚舰队逆着从突尼斯海峡南下的急流,驶入宁静的海域。
这天风和日丽,阳光明媚,吹来轻柔而顺畅的风。
十字军们将自己托付给航海者的守护圣人——巴里的圣尼古拉,而比萨人和热那亚人则调整风帆,迎风而行。
在十字军眼中,这支舰队的美丽无与伦比。
各位领主的旗帜迎风招展,色彩鲜艳多变。盾牌擦得锃亮,带着主人的纹章,整齐排列在船舷边,如同一堵钢铁之墙。人人检查武器,确保万无一失。
这些准备与其说是为了真正的战斗,不如说是为了马赫迪耶的居民。
十字军必须让人看到他们能给周边地区带来的破坏,以及对大都会日常生活的冲击——这些不满的累积才可能推翻在位的苏丹。
两岸风光旖旎。
马赫迪耶城南部的海岸线上,峭壁与缓坡交错,棕榈与无花果园郁郁葱葱,白色的宅邸与拱顶的凉亭点缀其间,几处高大的建筑是齐里苏丹的避暑行宫——平日里他会在那里躲开城中的喧嚣,享受海风与花香。
埃里克的舰队在马赫迪耶以南两英里的浅湾抛锚,舰队没有办法继续靠近了。
马赫迪耶位于一条狭长的半岛上,像一柄伸向海中的石制短剑,锋刃三面浸在碧蓝的海水里,唯一的陆路在西侧,由一座厚重的巨门——斯基法·卡赫拉(Skifa Kahla)守护。
那道门黑沉沉地嵌在城墙中央,长廊式的拱顶通道仿佛一条吞人的甬道,墙体深邃到能回荡出自己的脚步声。
拱门上方,两座堡垒角楼伫立如沉默的卫士,射孔狭长,仿佛正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远方的敌军。
环抱半岛的城墙由巨石砌成,墙基濡着海浪的白沫,塔楼间隔有致,棱角在阳光下泛出钝铁般的冷光。
南部的人工港如同一只紧握的石拳,入口狭窄,被链索横封,两端各立着一座防御塔,塔影在波光中摇曳,仿佛等待随时落下的闸刀。
北部的海域也悬挂上了一条锁链,锁链一头钉在马赫迪耶城墙向东突出的尖角上,另一头钉在北部海湾的一处堡垒上。
这迫使比萨和热那亚人的舰队无法在马赫迪耶南北两英里内区域登陆。
埃里克指挥步兵出现在半岛西岸的丘陵上,并迅速扩散开来,封住了马赫迪耶的西面,同时开始建造营地。
骑士们被安排住进了苏丹的华丽行宫,另一些则占据了渔村与沿岸的房屋,更多的士兵在空地上扎起了营帐。
只有维持舰只戒备的水手仍留在船上。
觅食队很快出发,沿途收缴村庄里的粮食和牲畜。
这里不仅景色秀美,土地也极为肥沃——麦田的小麦已经收割好,被堆成金黄的麦垛,静静立在阳光下。
从营地望去,马赫迪耶就在一英里外的海岬之上,正以最华丽的一面映入眼帘。
尤其醒目的是那座带有高耸宣礼塔的主清真寺,白色的圆顶在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其周围环绕着苏丹的宫殿群、行政官署与高墙围合的富人宅邸。
白日里,港口入口处的高塔旗帜迎风猎猎,几乎像是在对埃里克的军队发出挑衅。
夜晚,城中灯火映照海面,宣礼塔与灯塔的光亮交相辉映,为海上船只指引航道,也提醒着外来的军队——这里的主人仍在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