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们正打算顺势追杀,埃里克却举手示意,号角手立刻吹响了收兵号。
胜局已定——老实说,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悬念。就算不设埋伏,这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也不可能挡住骑士与比萨、热那亚雇佣兵的冲击。
那个穆斯林将领的亲兵有点水平,但是数量太少,根本不成气候,无碍大局。
高亢的号声在战场上回荡,追击的骑士们纷纷勒住战马,表情像被人从酒桌上硬生生拉开。
卡斯帕扯住缰绳,马蹄一扬,冲到埃里克面前。
他低头行礼,语气恭敬,却忍不住带着疑惑——自从那场锡拉库萨奇袭北非穆斯林营地的传奇一役后,卡斯帕早已习惯在战场上先问埃里克的意思。几个月前那个桀骜不驯的巴本堡小少爷,如今磨得差不多像个听话的侍从。
“大人,您这是.......?”
“让他们走。”埃里克语气淡淡,“杀了他们轻而易举,但没意义。留他们一命,让他们回去,把恐惧送进苏丹的王廷。恐惧能让他们自己乱套,逼更多城池投降——说不定,马赫迪耶都不必我们亲自围。”
他拍了拍卡斯帕的肩膀。
“可这太没劲了。”卡斯帕撇嘴,“这是我们一个月来打得最像样的一场野战,结果才半个小时就收工。”
埃里克闻言,笑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小钱袋,轻轻一摇,袋里传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那好,或许金币的声音比敌人的惨叫更能让你们精神抖擞?抵抗的城市可不多,合情合理的洗劫。我的骑士们。”
他从袋中捏出一枚纯金第纳尔——亮得像能照出人影,金光甚至能让拜占庭金币自惭形秽。
“哦——!!!”
诺曼骑士的眼睛立刻亮得像猎犬看见烤羊腿,刚才的疲惫与矜持瞬间蒸发。
还没等埃里克下令,他们就哗啦一声催马扬蹄,轰隆隆地冲向沙拜城,吓得周围德意志、意大利以及其他法兰克骑士一愣——在这些诺曼人眼里,胜利是甜点,金币才是正餐。
........
不过,虽然埃里克嘴上依旧挂着若无其事的笑容,但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和军队在沙拜城里已经呆了将近五天,仍旧没有半点来自马赫迪耶的动静。
清晨,他站在城楼上,望着东南方向海面那条通往马赫迪耶的航线,海风卷着咸味吹到脸上,却半点没有带来预期的消息。
卡斯帕拎着酒壶走了上来,把壶塞到他手里:“大人,再等下去,兄弟们的耐心要磨光了。那帮人是不是被吓傻了?”
埃里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笑了笑,却没答。
“真要是被吓傻了,也该有人来求和、送礼、递降书了吧?”卡斯帕皱着眉,“可咱们这几天,除了晒太阳和喝酒,就只是在数海鸥。”
埃里克眯起眼睛望向远方:“如果他们不是吓傻,而是另有打算呢?”
卡斯帕愣了愣,挠了挠后脑勺:“另有打算?您是说.......他们有底牌?”
“镇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准备好一刀捅过来的猎人。”埃里克低声道,把酒壶还给他,“我不喜欢和猎人玩躲猫猫。”
卡斯帕咧嘴一笑:“那我们就干脆直接抵达马赫迪耶逼他露面?反正等着也闷得慌。”
“没错,”埃里克的笑容带着刀锋,“既然他不出来,那我们就踩着他的脸进去。去传令——除了加贝斯、迈赫赖斯、斯法克斯三座大城,其余驻军全数调回沙拜。让舰队去接他们,等人一到,我们立刻启程,直取马赫迪耶。”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海天交界处,声音低沉如同宣判:“送特曼去见他的真主。”
........
从沙拜城到马赫迪耶,若全速行进,最多不过两日。
埃里克率领的骑兵沿着海岸线北上,铠甲在烈阳下泛着白光;步兵与辎重随舰队伴航,战船的桅杆在远处的海面上像一列缓慢移动的石林。
在骑队身后,一团如雷云般巨大的尘雾翻腾着卷上天空,将阳光染成暗黄。战马的铁蹄一次次砸在干裂的土壤上,震得大地微微颤动。
这一次,埃里克不再留下余地。他的命令很简单——摧毁从沙拜到马赫迪耶之间的一切。
村庄、集市、农田、驿站,无论有人还是无人,统统化为灰烬。
正午的热浪像一条湿热的毯子,死死压在肩背上,蝉鸣嘶喊得仿佛在催促屠戮。远方的灌木丛被烈日蒸得发白,空气在地平线处如水面般晃动。
第一处村落只剩焦土与半塌的屋架,木梁像被烧焦的骨头般脆裂。街道上散落着腐败的尸体,肢体与内脏被野狗和乌鸦啃噬,留下被撕裂的血肉。
守军的要塞被烧成了空壳,石壁被火焰熏成漆黑,塌落的城门上还挂着未烧尽的绞盘绳索。
残兵的尸体被拖出城外,四肢被砍断抛在沟渠里,浑身覆盖着苍蝇的黑影。
城镇的墙面早已被浓烟舔舐得发黑,空气里混合着烧焦的木料味、血腥气和焦肉味,沉重得令人作呕。
道路两侧的长枪上,密密插满了士兵的首级,风一吹,那一颗颗干裂发白的嘴唇轻轻张合,仿佛在向行军的队伍低声诉说诅咒。
骑士们在马鞍上默默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粗重气息与甲胄互相碰撞的叮当声。
而走在最前的埃里克,目光冷得像一块海边的寒铁——他要让马赫迪耶在远远听到这支军队的消息时,先被恐惧吞没。
与此同时,在北方海风的尽头,马赫迪耶。
马赫迪耶——这颗镶在北非海岸上的明珠——在烈日下闪烁着金色与碧色的光辉。
城墙以内,街道如棋盘般笔直铺开,白色的石板反射着刺目的阳光。拱门与檐口上镶嵌的蓝釉瓷砖在日光下流转出海水般的色泽。
在大清真寺高耸的宣礼塔上,铜质的新月在海风中微微颤动,俯瞰着整座城与港口。
集市是马赫迪耶的心脏。
丝绸商铺门前悬挂着从东方来的锦缎,轻轻一动便泛起金丝与宝石般的光;香料摊上堆满了来自也门的乳香、来自印度的胡椒、来自撒哈拉彼端的金砂;银匠铺里,锤子敲击银盘的声音清脆,仿佛细雨落在石阶上。
空气中交织着烤羊肉的香味、海鱼的咸腥,以及蜜饯与玫瑰水的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