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吏一得了活命的机会,立刻如同打了鸡血,跑得比兔子还快。
当晚,他就召来几个闲得发霉的胥吏和市井小混混,在全城贴满告示——
“祖海尔大人凯旋而归!带回马赫迪耶援军千人,粮草万石!明日午时起,军民皆可凭腰牌领取粮食——先到先得,领完为止!”
为了显得更有说服力,他还特意找了几个会吹牛的市侩,穿着军装,手里提着几袋沙子,冒充祖海尔“护送回来的粮袋”,在城门口大摇大摆走来走去。
第二天一早,城门口的广场就像集市一样热闹——先是三三两两的逃兵鬼鬼祟祟探头探脑,随后有人大声喊了一句:
“真有粮!看见了吗?那袋子沉得一个人都提不动!”
这一下,闸门开了。
几个小时内,沙拜周边的田埂、破屋、树林里钻出了成群的灰头土脸的“逃兵”和他们的亲戚——有人手里还提着锅,有人肩上挑着空麻袋,有的干脆背着老婆孩子一起来排队。
等巴鲁克赶到城门广场时,眼前密密麻麻全是人——粗略一数,已经有八九百人。
其中有一部分是原来的守军,但大多数都是没有上过战场的纯平民。
巴鲁克需要时间去操练他们。
........
第四日早晨,沙拜城外的空地上,晨雾还未散尽,露水打湿了地面的黄沙,踩上去微微发黏。巴鲁克一早就披着半套铠甲站在高台上,手握指挥鞭,眼神像刀一样扫视着眼前的“新兵们”,人数接近三千了。
只是,如果不看他们手里那点可怜的兵器,这场面怎么看都像是集市开市前的混乱——
一个壮汉肩上扛着鱼叉,另一只手还拎着一条半风干的鲭鱼;
一个瘦子怀里抱着厨房的切肉刀,刀口缺口多得像锯齿;
最离谱的,是个身材高大的汉子背着整块旧门板,说这是祖传盾牌,“挡过海盗三次,家里人全靠它保命”。
巴鲁克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鼻腔里憋着火。
他深吸一口气,把指挥鞭狠狠一拍:“列队!站直!左脚在前——谁他娘的用右脚?!你是打算先把自己绊死吗?!”
几十人一阵手忙脚乱,像被驱赶的羊群。
有人为了换脚直接踩到旁边人的脚背,对方疼得呲牙咧嘴;有人低头换脚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扬起一片沙尘;还有两个倒霉蛋因为争谁站中间的位置扭打在一起,甚至有人顺手抄起长矛想“讲道理”。
“安静!你们以为这是婚礼舞队?!”巴鲁克一声暴喝,压下了这片混乱。
好不容易把队伍拉直,他开始示范举盾。
他一手握住沉重的皮革圆盾,另一手握刀,身体微微下沉,稳如磐石。
“看清楚!盾是你的命,挡不住第一轮箭雨,你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轮到新兵举盾时,乱象立刻重现——
有三分之一的人根本没盾牌,临时找来的替代品包括木盆、破门板、牛皮裹的框架,甚至还有一个瘦子举着镂空的窗框,透过空格还冲巴鲁克笑了一下。
“这玩意儿能挡个屁的箭?”巴鲁克气得走过去拍了拍窗框,“射你一箭,你还能透风取暖!”
接下来是长矛刺击训练。
巴鲁克先示范——脚步稳扎,腰送力,手臂绷紧,矛尖直指敌人要害。
轮到新兵上场时,简直是灾难现场:
一个年轻人用力过猛,把矛尖直接戳进了旁边人的屁股;
另一个矛还没刺出去,人先栽了个狗啃泥;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兵刺完第一下就捂着腰直吸凉气,嘴里小声骂着“年轻时候能一连刺二十下”。
巴鲁克的耐心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油灯。
他压着火,开始带他们做队形推进——结果第一步还没迈齐,就有人踩断了自己的木矛;第二步刚喊出口令,一个壮汉低头去系草鞋,整个后排瞬间被绊倒一片。
他抬手一挥,示意暂停,深吸一口气:“好,你们的战斗力我已经看清楚了。等会儿,把能用的装备都换成真的,把不能用的——烧了!”
一旁的税吏悄悄凑过来:“大人,这么烧多可惜啊。不如留着演练,真打起来,我们摆个样子,让敌人以为我们兵多,说不定就不攻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巴鲁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要是敌人真冲上来,你去第一排。”
税吏讪笑着缩了缩脖子。
.......
巴鲁克正准备让这群新兵进行第二轮队形演练,忽然城门口传来急促的呼喊。
片刻后,一个满身灰土、衣衫褴褛的青年被一名卫兵半扶半拽地带到了巴鲁克面前。
那青年的脚踝上还缠着破布,明显是长途奔波赶来的,脸上沾满风沙,嘴唇开裂,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禀........禀大人,”卫兵单膝跪下,喘了口气,“他是从南方逃来的,说是有要事相报。”
巴鲁克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个青年:“你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
青年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磨石:“我........我叫萨米尔,来自斯法克斯。大人,我是专程赶来........通风报信的。”
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与疲惫:“基督徒的大军........已经抵达杰比尼耶那,就在这里以南不到三十米勒(大概40公里)了!”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操练场。
原本还在互相挤眉弄眼的新兵全都僵住,几个人手里的矛杆甚至“咔”的一声掉在地上。
税吏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下意识地往人群后缩了半步。
巴鲁克额头青筋暴起:“多久前的消息?”
“昨天........昨天日落时分。”萨米尔的声音开始颤抖,“他们势如破竹,所过之城要么被攻破,要么直接开门投降。杰比尼耶那的守军一夜之间跑了个干净,城门大开。
我........我是翻过河滩,躲着他们的巡逻,连夜赶来的。”
巴鲁克缓缓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已经听到了远处战鼓与蹄声在地平线上隐隐轰鸣。
巴鲁克盯着萨米尔的眼睛足足看了半分钟,像是要从他瞳孔深处把真话抠出来。
忽然,他冷笑一声,拔出腰间弯刀,刀尖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你们听见了吧?基督徒的大军只差二十米勒,这消息有多及时?——太及时了!简直像是专门来吓唬我们,乱我军心的。”
他当然知道这个消息大概率是真的,但是它不能够是真的,一旦被确认是真的,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马上就会一哄而散。
他猛地转向士兵们,高声喝道:“这是奸细!敌人派来的探子!”
新兵们立刻骚动起来,有人紧张地握紧了矛,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巴鲁克不等任何辩解,直接用刀尖顶住萨米尔的喉咙:“报假军情,扰乱军心——按军律,当斩!”
萨米尔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脖颈处渗出一颗冷汗,顺着锁骨滑下去。他艰难地张口:“大人........您若不信我,就给我一天!再等一天——如果明天敌军没有到,您亲手杀我,我不跑、不躲!”
“你以为我会信你?”巴鲁克的声音冰冷。
“信不信都行!”萨米尔忽然抬起头,眼神死死盯住巴鲁克,“但我逃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告诉你——他们来得很快,比你想得还快。你不信?那就等着看!”
围观的新兵一时间安静下来,连税吏也不敢插嘴。
巴鲁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阴冷:“好。就给你一天。
但记住——如果你说错了,明天我会先割掉你的舌头,再砍你的头。”
他猛地把刀收回,转身对卫兵喝道:“押下去!给他水,不许他死——我要他活到明天!”
卫兵押着萨米尔离开,广场上的人群又开始低声议论,可没人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如果萨米尔说的是真的,那么所谓的“明天”,可能根本来不及杀他。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带着一丝灰蓝。
巴鲁克披着铠甲走进关押萨米尔的小屋,手里转着一把短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