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尔刚咽下最后一口干面饼,还来不及抬头,刀尖就轻轻敲在了他的下巴上。
“起来。”巴鲁克的语气像是在点名一个迟到的士兵。
萨米尔狐疑地看着他:“........敌军还没到,大人,再等等。一天还没有结.......”
巴鲁克笑了笑,那笑容像早晨的刀刃一样凉:“天亮了,城门外连个鬼影都没有。你昨晚扰乱军心,按军律——该斩。”
巴鲁克其实连斥候都没有派出去。
“可是——”萨米尔刚开口,就被一记重拳砸得跪在地上。
“没有可是。”巴鲁克俯下身,声音低沉,“非常时期,稳军心比救你命重要。你的忠心,苏丹会知晓的。”
萨米尔瞳孔一震:“等等,大人,您搞错了——我是来送信的!为此我放弃了家人——”
“正因为如此,你更该死。”巴鲁克缓缓站起,声音像铁块砸地,“你的脑袋,比你的消息更值钱——它能换来全城的安宁。”
.......
下午的阳光毒得像火,巴鲁克带着他们的军队在沙拜城北的山坡上操练。
山坡上的盔甲被晒得烫手,士兵们排着长长的队列在坡地上操练。
刀盾的碰撞声和短促的口令混杂在热浪中,像是灼人的战鼓。尘土被脚步扬起,一层层飘在空中,落到每个人的发丝和睫毛上。
年轻士兵卡西姆憋得脸色发红,终于忍不住,趁巴鲁克转身训斥另一队,悄悄溜到北坡后的一片灌木丛解决内急。
这里安静得很,只有蝉声在空气里尖叫。
他刚蹲下,就听到一阵轻微的“叮”的声音——金属碰金属,却极轻,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挪动武器。
卡西姆愣住,竖起耳朵。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微弱的低语,好像不是阿拉伯语,也不是柏柏尔语。
他心里猛地一紧:或许是敌军的侦察兵!而且不止一个。
他一边提裤子一边四下张望,只能看到坡下稠密的灌木与山坳,风吹动枝叶,阴影像在低声窃笑。
他不敢再看,转身就要往坡上跑去——
可肩膀猛地被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摁住。
“别动。”
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压不下去的冷意。
卡西姆回头,是个满脸刀疤的老兵,名叫阿兹丁,鬓角已经花白,眼睛却像两把钝而沉的刀。
“大叔,树林里有人!我听见金属声和说话声——”
“我也听见了。”阿兹丁的眼睛没有丝毫惊讶,“但你最好当什么都没听见。”
“什么?你疯了?那是军情——”
“军情?”老兵的嘴角抽了下,露出一丝像笑又不像笑的神情,“你没看见今天上午那个送信的小子是怎么死的?
那青年一路逃来,就是为了报敌军的事,结果呢?被巴鲁克当成奸细砍了头。
你要是现在去禀报,不管是真是假,你信不信,今晚你的脑袋就会和他摆在一个篓里?”
卡西姆愣住了,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一样,呼吸变得沉重。
“可........如果真的是敌人——”
“那也和你没关系。”阿兹丁的声音像是在压一口怒气,“你要记住,小子,这时候,真话比刀还危险。
你报了,敌人真来了,是你坏了‘军心’。
敌人没来,你就是造谣。
这两条路,都只有一条结果——掉脑袋。”
风从林子那头吹来,不带凉意,反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生铁被汗水浸过,又混着一丝淡淡的腥气。
卡西姆不自觉咽了口唾沫,眼睛往山坳多瞥了一眼,却只能看到灌木微微晃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靠近。
阿兹丁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天气:“走吧,回去。你我都还想活着回家。”
于是两人并肩走回操练队列。
卡西姆手心里全是汗,耳边依旧萦绕着那微弱的金属声。
.......
接近日暮,北坡的天色已被夕阳染成暗金,风里带着沙土的涩味。
巴鲁克正手持弯刀巡视阵列——这群新兵依旧步伐凌乱,喊杀声有气无力。他皱着眉,正想呵斥,忽然注意到南方天际爬起一缕又一缕黑烟,从沙拜城内直冲云霄。那烟带着焦味,绝不是做饭生火。
他立刻攀上坡顶的土垛,远眺——第二缕烟、第三缕烟很快冒了出来,像是有人在城里放火。
“那不对劲。”巴鲁克沉声道,挥手让五名骑兵立刻驰往城中探查。
然而探马还没跑出半里,林间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号角,紧接着——“嗡——嗡——嗡——”的拉弦声此起彼伏。
坡下的树林像被掀开的一角战幕,一排排比萨与热那亚弩手整齐现身,跪姿与立姿交替列阵。
“弓箭手——”巴鲁克刚要下令,话音被骤雨般的弩箭打断。
第一波弩箭铺天盖地地射上山坡,撞在木盾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箭尖刺穿了几个没有及时抬盾的士兵的喉咙与面颊,鲜血溅在他们身后的同伴脸上。
“还击!快还击!”巴鲁克吼道。
可这帮临时征召的弓箭手慌忙上弦,手脚不稳,许多箭飞到半空便失了力道,像死鸟般坠落在敌军前方二三十步的地方。
而敌人的弩手动作娴熟,前排射毕立刻后退装填,后排补位射击,攻势像一面缓缓逼近的铁墙,将山坡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弩箭的掩护下,号角声再度响起。
树林深处,数百名披着锁子甲的骑士从弩手的两翼冲出。
马蹄声在山坡下滚动,起初只是低沉的隆隆声,像远处的雷,但很快,那声音变得越来越厚重,震得山土发颤,脚下的碎石都在颤抖着下滑。
骑士们高喊着:“Dex aie!”(法语:“愿上帝助我!”)
巴鲁克原本想喊“真主至大”的,但是考虑到士兵的现实情况,还是直接下命令比较合适。
“稳住阵型!盾举高——”巴鲁克怒吼,可声音已经快被铁蹄与长矛的呼啸掩没。
第一排骑士撞上坡前的防线时,简陋的木盾与长矛像被铁锤砸断的枯枝,脆裂作响。士兵被撞得倒飞出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被马蹄碾了过去。
第二排骑士紧随其后,长矛和骑士剑如同收割机,在人群中划出血与尘土的扇形轨迹。
巴鲁克咬紧牙关,挥刀格开一柄劈向自己面门的长矛,趁势反斩,削断了那名骑士的护手,鲜血喷溅到他的面甲上。可他来不及喘息,右侧的亲兵塔里克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被长矛挑出数步远,重重摔在地上。
“塔里克——!”巴鲁克伸手去拉,却被另一名冲上来的骑士迫退一步。
山坡上的阵线像被冲开的一道口子,骑士们从缺口蜂拥而入,冲击波般将剩余的士兵冲散成碎块。
更多的弩箭从坡下射来,击倒了那些试图重整队形的士兵。惨叫与马嘶混杂在一起,血腥味迅速弥漫。
“向后——向后!退到城里!”
巴鲁克一边劈开身前的敌人,一边嘶吼着指挥残兵撤退。
他心里很清楚——沙拜城多半已经不保,但他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士兵们需要一个方向,一个活着的希望,不然此刻就会彻底溃散。
几十名残兵在他的呼喊下跌跌撞撞地向南撤去,身后是呼啸而下的骑士与无休止的弩箭。
有士兵被追上,惨叫着被长矛贯穿后抛下,像破布般倒在地上;有的士兵回头试图将他拉起,却被另一匹全速冲来的战马撞翻,连人带武器一起翻滚,没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