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甚至还考虑到了对方可能设下陷阱、佯装退守,于是谨慎起见,下令全军列阵待命,亲自率领披甲骑士与步兵小心翼翼入城。
为防万一,还命人连夜侦查街巷,细查屋顶与城垛,唯恐有暗弩埋伏、街角设雷。
但令他震惊的是,折腾了大半天,加贝斯城内竟然空空如也,别说埋伏,连个像样的官员都见不着。
更让他瞠目结舌的是,全城的齐里王朝官员竟然全数“消失”了。不是藏匿,而是真跑光了——似乎城破已成定局,他们索性弃城而逃,连交接都懒得做。
而眼下,竟是一个说着夹杂柏柏尔口音阿拉伯语、身穿混搭盔甲的贝都因佣兵头子,临时接管了加贝斯的权力。
这位头子本是齐里王朝临时招募来协防港口、领赏钱的沙漠战士,一向以在边地小冲突中“打一枪换一个营”闻名。
谁曾想,昨夜还在营地里烤肉喝酒,今早醒来,他居然成了“加贝斯临时总督”。
他本人对此局势也颇为懵懂,只得苦着脸迎接诺曼人。
他没有理由抵抗,也抵抗不了。
看到埃里克亲率主力军入城,他立刻下令士兵原地卸甲,甚至催促市民立刻开门迎降,交出钥匙、账册与军械库钥匙,一气呵成。
“我是被推上来的,不是我想管这个烂摊子!”佣兵头子一边双手奉上城防图,一边战战兢兢地表态,“请务必告诉你们的国王,我愿意服从任何安排!”
城外,埃里克听完属下禀报后,一时哑然失笑。
他准备了最谨慎的登陆战,没想到却接管了一座没人愿意守的城池。
埃里克和当初在黎凡特做的一样,他几乎释放了所有的奴隶,并立即在城中贴出告示,诺曼人和基督徒的统治禁止奴隶,任何人不因任何原因而被买卖。
同时处死了一些不愿意释放奴隶的富商,将他们的财产分给了贫穷的市民,另外免除了几乎所有市民和农民的债务。
也就是说,只要埃里克的军队在一天,他们就不用再去考虑自身的债务问题。
恰恰齐里苏丹特曼为调集那支远征西西里的军队,对突尼斯各地征收了好几笔战争税,许多市民和农民处境艰难。
至于其他的,埃里克能做的不多,毕竟人家已经直接开城投降了,并且第一时间向埃里克缴纳一笔和平金。
埃里克在加贝斯城休整一天后,留下五十名骑士和六百名步兵,继续一路北上。
齐里王国不可能得知了锡拉库萨的他打算进攻突尼斯的打算,而无所作为。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个王国本身已经无法作为。
齐里苏丹特曼将自己所有的兵力都投注到了大君塔什芬的西西里吉哈德之中了。
抽出这些兵力,已经让他城市中有素质的驻防军所剩无几,现在驻防在他们城市之中的守军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
与埃里克预想的一样,在接下来的几天,他的军队几乎可以说势如破竹。
加贝斯大区的附属城镇泰布勒布、斯克希拉、沃兹赖夫、迈特维耶,相继投降。
埃里克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他率领着军队乘船沿着海岸一路北上,以惊人的每日30英里的速度迅速推进。
.......
与此同时,加贝斯港务长叶海亚也马不停蹄地一路北上,三天内不间断地奔袭换马,来到了突尼斯中部与加贝斯同等级的大城市迈赫赖斯,人口规模也在一万左右。
他打算在这里暂时休整,迈赫赖斯港务长是他的好友,从他这边借点钱,然后前往突尼斯中部的大城斯法克斯。
结果叶海亚带来的一万基督徒大军攻打加贝斯的消息,吓傻了迈赫赖斯的港务长,港务长表示十年前马赫迪耶一别,已经有数年未见,当即决定结伴而行,与叶海亚一路北上斯法克斯,在一路上好好地叙叙旧。
而就在他们收拾包袱、准备跑路的当晚,斯法克斯的军事总督巴鲁克(Baruq意为闪电),他忽然带着三百骑兵火速抵达,他前几日从几名渔民口中得知,有基督徒海盗在突尼斯南方劫掠,他想着肯定是比萨的私掠船又来突尼斯挣外快了。
他想着去挣点军功,恰好路过迈赫赖斯,在这里临时休整。
他从迈赫赖斯港务长口中得知了叶海亚的事迹。
英勇无畏的叶海亚大人在加贝斯孤城血战,顽强抵抗三万基督徒联军后,最终寡不敌众,加贝斯失陷,守军全部阵亡,市民死亡过半的消息。
情绪上头的巴鲁克眼圈差点红了。
巴鲁克在赞扬了一番叶海亚,英勇守城,以寡敌众,不畏强敌的忠勇之后,当即表示他将立刻前往马赫迪耶求援,让叶海亚和迈赫赖斯的港务长一起坚守迈赫赖斯,只要半个月,半个月他就能够求来援军。
他走的时候没有留下一片云彩,他三百名骑兵一名也没有留下。
不到一周的时间,迈赫赖斯的斥候再次传来了基督教舰队的消息。
城内哗然。
“我们该怎么应对?大人。”巡防官向他们的港务长请示。
叶海亚和迈赫赖斯港务长对视一眼,立刻拍板:
“我们决定主动出击!”
“不错!以少敌多,关键是先发制人!”
紧接着,不知哪儿来的线报说:“敌军将从北方偷袭。”
于是两人再次带队——义无反顾地向北“迎敌”。
等到埃里克的舰队接近迈赫赖斯城下时,迈赫赖斯的军备官图加特(Tugart,意为石中之火。)成为了最高指挥。
但是图加特展现出了远胜过齐里诸官员的惊人勇气,他没有绝望,而是决定抵抗到底。
图加特出身于迈赫赖斯的古老军户家族,他的祖父曾在法蒂玛王朝时期任海防都督,统筹过从苏塞到杰尔巴岛的沿海防线。
其父加法尔则是五十年前迈赫赖斯那场抵抗比萨人劫掠的悲剧英雄——在城西港湾力战不退,退守家族宅邸死战不降,最终被活活烧死于家族的宅邸中。
那场火,是比萨佣兵纵的。
图加特当时年仅十四,在亲眼目睹父亲尸骨化灰、母亲疯癫之后,被送往马赫迪耶的海防营中抚养成人。
他性格沉默、体魄强健,自学铸箭与修械之技,也熟读兵书,尤其对拜占庭攻城法和安达卢西亚的防御工艺情有独钟。
他拒绝了去马赫迪耶的齐里王廷担任亲军指挥的召唤,坚持回到家乡迈赫赖斯,接替父亲未竟的守城职责。
图加特信仰虔诚,却从不高谈阔论。
他每日晨祷之后,必定登上城墙巡逻,风雨无阻,雷火不避。他的手中总握着一枚烧焦的家徽徽章——那是父亲遗物中唯一尚存的一角,从一堆焦土中捡回来的。
他驻守迈赫赖斯数十年,亲自指挥击退无数次基督徒海盗与法蒂玛私掠船的突袭,从未让敌人踏入城门一步,他从不俘获敌人,只有斩杀。
对来犯之敌,他从不怜悯;对自己人,他更不宽容。
他从不容许任何懈怠。
士兵若值勤迟到一次,便要在城门外通宵站岗;若擅离岗位,则会被当众鞭笞,不论对方是佣兵头领还是税务官的亲戚。
曾有一名年轻守卫为躲避风雨擅自撤岗,他第二天就被吊在城楼上,令全城士兵胆寒。
城中有人声称他是个用钉子缝伤口的疯子,连疼都不喊一声。
可在老兵眼中,他是最后的城垛,是那种“宁死也不肯退一步”的人。
他们常说:“图加特若倒了,迈赫赖斯也就没得救了。他宁可死在城垛上,也绝不会让外人的脚,再踏进这座城。”
若不是年纪已高,膝伤未愈,他本该在几个月前就加入那场通往西西里的吉哈德远征。
没有人怀疑,他会是第一个登岸的,也是最后一个倒下的。
这一次,当港务长和叶海亚消失、全城人心惶惶之时,图加特站了出来。
他没有慷慨陈词,只是把手中那块烧焦徽章挂在了防线最中央的一块门板上,然后召集城中所有能握武器的男女,说:“我要让他们记住迈赫赖斯的名字。”
图加特很清楚,这城他守不住。
四十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那些围城的,是一支久经沙场的正统部队,纪律严明,装备精良,攻城步伐有条不紊。其中还有五百名以上的基督教贵族骑士,都是沙场屠人如草的杀手。
而迈赫赖斯的守军,不足八百人,其中大半是临时征召的半农士兵,连战阵都没见过;真正上过战场的不过三百人,大多也只是“上过”而已。
能与敌军硬碰硬的,只有图加特麾下的四十名亲兵。
原本他有更多这样的精锐,但都已被抽调至西西里,葬身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