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门被卫兵关上。
埃里克独自坐在桌前,盯着那叠文书。
纸张上的密密麻麻如同虫蚀的藤蔓,缠绕着他本就烦躁的神经。
他脸色越来越阴沉,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桌案!
沉重的书案倒地,带着上面所有的卷轴、封签和印泥,一并摔落,砸得地板咚然作响。羊皮纸卷散了一地,宛如被打翻的判决书。
埃里克重重地坐回椅中,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抓着扶手,关节发白。
这时,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影探了进来。
是索拉雅。
那位撒拉逊女子显然被方才的动静惊了一跳。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眉头微蹙,眼中掠过迟疑。但很快,她还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没有说话,先将倒塌的桌案扶起,又一卷一卷地捡起散落的文书,理好,最后半跪在埃里克面前,将那叠卷轴双手奉上。
埃里克却一动不动,只闭着眼仰靠在椅背上,连看她一眼都没有。
索拉雅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将文书放回桌上,转身要走。
埃里克微微抬手,朝她摆了摆,语气疲惫:“让我一个人待会儿,索拉雅。”
她却停住了脚步。
“马利克。”
他的眉头微皱,却没睁眼。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香膏气味——那种来自撒拉逊商队的混合香料,淡淡的玫瑰和柠檬,像黄昏中橘色的风。
他终于睁开了眼。
索拉雅站在他面前,重新将那叠文书递到他眼前。
“我说了,让我.......”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注意到文书上——有一些词被细细圈出,有些则被旁注了简短的解释。
“你动我的文书.......”他的目光一滞,“你.......看得懂这些字?”
索拉雅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埃里克拿起文书翻看。
那些晦涩的阿拉伯文术语,还有一些混杂着本地口音的西西里方言词汇,都被一一标注了对照的希腊语。
他几乎立刻看出:这不是乱写的,是辅助阅读,是逻辑清晰、标注精准的工作。
他缓缓坐直,看着她,眼中浮现出一丝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的?”他看着她,“明明你连高地德语都说得磕磕绊绊。”
索拉雅皱起了眉头,表达不满,“我的父亲,法官,教我,只会阅读和写作,听说,难。德语,难。”
“要不学法语吧。”埃里克一把把她拉进怀里,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半笑着调侃。
“没有,我父亲,是法官,不是医生。”索拉雅摇了摇头。
她似乎听错了。
“我说,我们学法语。”埃里克以为她没有听懂,用希腊语说了一次。
“我,吃过,早餐。马利克。”她认真地点头。
“不是,早餐,我是说,你,索拉雅,学法语。”埃里克尝试用阿拉伯语说了一次。
“他们逃走了,知道去哪了。”索拉雅抚着自己的胸口,“索拉雅,一个人,很好。”
索拉雅依旧在答非所问。
“哦,那就这么定了,”埃里克故作认真地道,“既然你都答应了,那法语老师的费用,就从你的薪水里扣。”
“没!我没同意,马利克!”索拉雅一下抓住了他的手。
“好啊,我就知道你听得懂。”埃里克大笑。
索拉雅轻轻吻了他的颈侧,嘟囔着,“不学,马利克。语言,头疼。”
.......
晨曦透过云层,洒下带着玫瑰色的微光,顺着百叶窗斜洒进屋内。
埃里克缓缓抽出那只被索拉雅压麻的手,手臂尚未恢复知觉,像块沉木,他甩了甩,活动了几下,才坐起身来。这动作惊醒了索拉雅。
她翻了个身,嘴里还含糊着:“不学.......法语。马利克。”
“好吧,先不逼你。”埃里克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但从明天起,每天陪我处理三封信,顺便学一行法语。”
“不是.......书记员。”索拉雅闭着眼抗议,声音闷闷的。
“你当然不是。”埃里克笑着,“你比书记员漂亮多了,也聪明多了。”
“省钱。便宜。后悔。”她睁开一只眼,吐出几个词。
“哈哈哈,”埃里克大笑,“也许我该庆幸自己阿拉伯语不算太好,不然光是听你吐槽我就够头疼了。”
他俯身轻抚她的发丝,然后起身,“再睡会儿吧。如果你实在闲得无聊,可以替我处理那堆该死的法律文书。我亲爱的索拉雅法官。”
“有事,睡觉。”索拉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行,都随你。”埃里克摇头失笑,推门走出了内室。
门外,仆从已候在廊下,替他披上睡袍。管家贝拉多在楼梯下躬身行礼:“主君,热水已备好。”
“我希望这次你没再体贴地试水温。”埃里克调侃地瞥了他一眼。
“如您所愿。”贝拉多答得恭敬。
他领着埃里克缓步前往浴室。
埃里克走入浴室时,水汽已腾腾升起,弥漫在镶有马赛克石子的圆形浴池上方。
一个女仆上前为埃里克解开睡袍,舀起热水自肩上缓缓淋下,蒸汽带着橄榄油与月桂的香气裹住他的肌肤,像战后的安抚。
他闭上眼,让那水流从头到脚冲刷而下,带走昨夜的疲惫与怒火。
等他睁开眼睛,却发现伺候他的女仆是他熟人。
“真是新鲜啊。我何德何能让玛丽亚小姐为我沐浴。”
“你以为我愿意?”玛丽亚没好气地说,“是那该死的贝拉多让我来的。”
“哦,这样,告诉他,他这个月的薪水我给他双倍。”
“你下达命令的时候,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你是头一个这么质问贵族的,这个贵族还是你的直属领主。”埃里克大笑着。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每天早晨都在犯罪。”
“犯罪?这倒是个新鲜说法。你是说,埃里克·德·欧特维尔,在自己的封地,锡拉库萨犯罪。让我猜猜这个定我罪的法官是谁?”埃里克笑着,伸手拂过她垂落的一缕头发,语气半真半假:“玛丽亚·博尔格。”
“很不幸,不是在下区区西西里村姑,而是耶稣·拿撒勒。”
玛丽亚指的是索拉雅。
“哎呀,玛丽亚小姐,我亲爱的西西里自由人,”埃里克笑得更放肆了,“你对撒拉逊人就不能别这么刻薄?能不能把你对巴勒莫埃米尔那点同情心,哪怕分一半,给索拉雅?”
他摊了摊手,装出一副委屈模样:“她可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孩,我只是给了她一个栖身之所。”
他顿了顿,语气故作虔诚:“我向来忠于基督的教义,乐善好施。”
埃里克说着,还煞有介事地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我始终没有忘记我那段修士时光,所受的教诲。”
他斜睨玛丽亚一眼,语气愈发得意,“你还记得《马太福音》怎么说的吗?‘我饿了,你们给我吃的;我渴了,你们给我喝的;我流离失所,你们收留了我。’
哦,抱歉,我忘了。我用的是拉丁语,这从一世纪开始便是颂扬上帝的语言,对西西里人来说还是太陌生了。
可能希腊语更加熟悉。”
埃里克又故意地用希腊语念了一遍,“哦,差点忘了。这可能对你和西西里的神父们来说有点太高深了。毕竟大多数神父很少有能力通读全文,只是一味反刍他上代人咀嚼过的只言片语,就算眼光掠过也不过脑子。
是耶稣论述“末日审判”时说的话,将人们像牧人分羊和山羊一样,分别列在右边和左边。
于是他对右边的人这样说,‘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來承受那创世以來为你们所预备的国。因为我饿了,你们给我吃;渴了,你们给我喝;我作客旅,你们留我住。我赤身露体,你们给我穿;我病了,你们看顾我;我在监里,你们来看我。’”
埃里克耸耸肩,摊开双手,对玛丽亚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索拉雅身无分文,逃离战火,身处异邦,我收留她、给她吃、给她喝,甚至连屋顶和热水都备齐了——照经文来说,我已经预订了天堂的一席之地。”
玛丽亚一时语塞,只冷冷盯着他:“要是你能上天堂,那得有多少人白死。”
“当然,我承认,我可能.......偶尔稍微违反了一点点教规。”他做了个极小的手势,语气更轻松,“但那也是保守估计。你也知道,人非圣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