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替他辩解。他也做得不好,甚至有些可耻。但你要真说谁忘恩负义.......你和他之间,也不是谁就能在审判席上站得稳的。
你恨他,因为他背叛了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是不是你,也背叛了你当初愿意为之效忠的一切?”
大厅陷入一瞬死寂。
灰猎犬卧倒,侧着脑袋看着他们,连呼吸都屏住。
“你放屁。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埃里克说道。
埃德加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你除了战争的事情之外,一切的事务都无可指摘吗?
不,埃里克,你所做的事情,罗贝尔其实都知道。
他没有告诉其他人,并命令他的人禁止传播,他只告诉了我。
你说你前往曼恩,擒获鲁弗斯,可你也冒用他人身份,篡夺富热尔堡男爵之名。
你须知道曼恩伯爵的头衔由王室直领,曼恩领主的一切由国王支配,所有领地在领主无嗣死亡后理应归入王室。
更不用说,富热尔堡,还有那位女领主的卢瓦尔堡,两片加起来几乎等于曼恩的一半。
那是王室的财产,不是你个人的战利品!
那富热尔堡土地与那女领主所持有的卢瓦尔堡土地,土地总和接近曼恩土地的半数,你当罗贝尔的眼睛是瞎的吗?
英格兰自我叔公忏悔者爱德华统治,便有关于封臣婚姻的惯例,规定凡重要领主的婚姻,在缔结之前必先呈报国王本人,由国王本人批准,方可缔结。
这甚至可以追溯到阿尔弗雷德大帝。更不用提法兰克诺曼底旧制。
你与贝莱姆私交过密,贝莱姆为你与托斯卡纳女侯爵牵线,私瞒国王,你尚且不知情,或可理解。
你却一意孤行,返回英格兰之后,竟然绝口不提。
你以为罗贝尔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不想放弃托斯卡纳那片土地,一旦上报,罗贝尔大笔一挥,你便陷入窘境。
如果不提,罗贝尔作为国王直接问责此时,此时不好收场,你笃定罗贝尔不愿意就此事问责于你。
这追究起来,是大事情,决计无法善了。
你自信他离不开你,笃定他不敢惩罚你。
你赌得太准了。
你赌他不愿动你,不敢撕破脸,不敢得罪一个曾经拯救过他的人。
你信得过他的软弱,却从没尊重过他的底线。”
“你放屁!你——一个拿不稳剑的傀儡,一个靠姻亲裙带才得了伯爵封号的软骨头.......”
“姻亲.......”埃德加笑了起来,“你知道吗?他告诉我,他曾经和你说过,他希望你,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是他的兄弟。
这不是一时兴起,事实上,从你曼恩归来后,他就打算把这个变为事实,他有好几个妹妹,而那年唯一成年的就是长公主瑟希尔公主。
他打算把他的长妹嫁给你,为此他甚至打算让瑟希尔公主还俗。
结果贝莱姆一封晦暗不明的信就将你拖走,罗贝尔只能够事后再议。
托斯卡纳的事情犹如霹雳,你事后还不正式告知他,这是对他的羞辱!
我告诉你,埃里克,若是他打算追究,在圣战发起之前,他就可以治你的罪,剥夺你的头衔,没收你的财产。
我告诉你,没有任何人会提出异议。
告诉我,埃里克,当时的你,和那些桀骜不驯、不守法度的贵族有什么区别?你凭什么自诩清白?
那些聚拢在你身旁的男爵们,有多少只是钦佩你的实力和声望,而非渴望通过你攫取更大的权力?
若你是罗贝尔,若你是英格兰之王,你是否有这等宽宥之心?
若是你在威廉王时代,担任伯爵,你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罗贝尔在此事后,不计前嫌,仍然授予你主持王庭大会议的荣耀,授予你边境总管的职位,负责法兰克边界。
是的,对付法兰克国王和法兰克的领主,要比起对付威尔士要吃力得多,而且很难扩张领土,那里有太多的堡垒。
但是你会想不到,那是为了让你在曼恩那非法侵占的大片领土,事实上合法化?
你是那里最高官,谁敢来追查那个富热尔堡男爵是否真是其人?
曼恩事实上的伯爵是埃里克·德·欧特维尔,而不是罗贝尔·德·诺曼底。
至于为什么不就埃夫勒之死展开审判?
奥多,早就弄清楚了你在曼恩的那档子事情,再就你与女侯爵私自缔结婚姻一事,更别提你在安条克私自与罗姆苏丹议和,你还接受了苏丹的礼物,最后还被苏丹摆了一道。
你告诉,审判一旦展开,哪个贵族够胆站在你身边为你辩护!
且不说埃夫勒之死,以上哪一条都足够让你伤筋动骨,数罪并罚,别说头衔和土地,驱逐你都是轻的。
你想让罗贝尔拿王冠做抵押,抛却自己作为王的威望,为你亲自辩护吗?
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人们为什么会称呼你为‘造王者’?
是的,你肯定认为,这些全都是奥多的过错,全都是男爵们捕风捉影,都是别人的栽赃陷害。
你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埃里克。
可每次你出事,每次有人对你发难——你知道是谁最痛苦吗?
是罗贝尔,他郁闷至极,他不敢跟别人讲,只能跟我说。
他说:
‘埃德加,我不知道埃里克到底想要什么。’
‘埃德加,我该怎么办?我和他说过他是我兄弟!’
‘埃德加,我和埃里克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也许有一天,我不得不对付他,可我不想这样!’
‘埃德加,他让我头疼得快发疯了。’
‘埃德加,也许,我该去和他说一说。但我该怎么开口?’
到最后,他还是不愿毁掉你。
最终的惩罚,也不过是勒令你缴纳四千镑血赔金,撤去你的伯爵头衔——可他留下了你一半的土地,留下了你的边境总管职位,曼恩他根本没碰,依旧为你遮掩,你在财富和土地上依旧是个伯爵。
更别说你还有你妻子的托斯卡纳。
你要筹集出这点钱,并不费力,而且罗贝尔给了你两年的时间筹集这些钱。
埃里克,你被捧得太高了,被太多人的甜言蜜语所包围,不肯接受一次挫败。
你以为站在你对立面的只是奥多?奥多有这颠倒黑白的能力,也不会在诺曼底帮罗贝尔起兵了。
承认吧,钦佩你、追随你的人是多,但妒忌你、忌惮你、盼你倒霉的男爵,也不少。
你的父亲吉斯卡尔,是个绝对的军事天才,毋庸置疑的征服者,充满了旺盛的精力,以谋略和战术闻名于世。
威廉甚至在自己低谷时,经常以吉斯卡尔的事迹激励自己。
可即便是吉斯卡尔,也压不住那些诺曼男爵。你比我清楚,他征战外敌都没有对付自家封臣次数多。因为他们从不信服,也永远不满足。
伦巴第人和希腊人的叛乱次数,也抵不过他自己诺曼封臣的叛乱。
仅仅靠声望和财富乃至战功就能够压住他们?简直笑话。
对,你讨厌你父亲,也讨厌罗兰,你看不起罗兰,或许你认为自己是古罗马的将领斯提里科,愚蠢的皇帝霍诺留仅仅因为自己的妒嫉和恐惧,而杀害了这个多次击败哥特人,打退阿提拉的半蛮族将领。
罗贝尔不是霍诺留,你更不是斯提里科。
罗贝尔比霍诺留更宽容、更仁厚,而你——比斯提里科更桀骜,更自负,或者说狂妄。
你认为他不够慷慨,是的,他应该把底下的王位给你。
这样一来,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才会觉得:‘他终于做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