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答案从你嘴巴里说出来,和从我嘴巴里说出来是两回事。
早点说出来,或许我还能够帮你点什么。”他语气一转,似笑非笑,“毕竟,我和罗贝尔.......关系没那么差。真的,我不至于恨他入骨。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挺好?如果说我真恨谁——那个人,是奥多。”
“真的?那你刚才还一副逼问我的态度。”埃德加有些狐疑。
“那不是情绪激动嘛。”埃里克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我是个热心人。”
埃德加停顿了一下,想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他很难骗过埃里克,而今天埃里克不得到个说法不会放他走。
他只能够寄希望于埃里克真的.......真的没那么恨罗贝尔。
“你得答应我,不能把这事透露出去。”
“当然,当然。”埃里克举起双手,笑得一脸坦然,“罗贝尔可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
他话锋一转,语调缓慢,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如果我能帮上他一点忙,说不定我在英格兰的地位和财富也能回点血。你知道的,我始终惦记着格洛斯特。我喜欢那地方的人,还有.......不得不回去的理由。赫尔福德家的小姐,还在等我。”
他靠在椅背,神情带着些许追忆与戏谑:“我一直想回去。回到那个让我从修士变成骑士,又从骑士封为伯爵的地方。”
“我很感激罗贝尔。真心的。想想当初,我被父亲像包行李一样扔到世界尽头,关进修道院,身无分文,前途一片黑暗。
若不是罗贝尔,我可能现在还在抄圣经,连一把自己的剑都没有。”
埃里克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考验听者的反应:“我感激他,真的。就算他如今不再信我,我也能理解。谁还没个犯糊涂的时候。
我们之间的情谊,怎么可能连这么一场拙劣的诬陷都承受不了。
我感谢他。真的。埃德加。”
感谢得,恨不得亲手送他上天堂呢。
不,是下地狱。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眼睛死死盯着埃里克的脸。
他在试图判断这个男人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可埃里克的语气、神态、神情,都没有破绽。
他说“感激”时没有一丝嘲弄,说“理解”时没有怒火,说“罗贝尔是我兄弟”时,甚至带着一丝低沉的感慨。
这一瞬间,埃德加心里那道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
埃德加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有些苦涩。
他低声道:“你说得对.......我们之间,确实不该连这么点事都不能说。”
他压低了声音,神色收敛:“罗贝尔.......病了。”
埃里克的动作一顿,手中那块面包停在半空。
“病了?那真是上帝保.......我是说这太遗憾了。愿上帝保佑他。”埃里克笑着,“告诉我,他怎么病的。”
“他本来就有疟疾,去年冬天拖了一场,到了春天还没彻底好。后来又跟法蒂玛人打了一仗,被砍伤了左臂,伤口一直没有好转,开始发炎,发烧,神志也不太清楚。”
埃德加抬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自责的焦躁:“我不是逃兵,也不是临阵脱逃。他派我走,是让我回英格兰为他看护王后,稳定局势——他.......他怕自己坚持不下去。
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王太子还太小,英格兰怕是守不住。”
埃德加注意到埃里克盯着他,知道埃里克在怀疑什么,便咬了咬牙:
“我不会背叛他。他对我不错,至少........给了我一个伯爵头衔,还算体面。
虽然跟王位比,那点体面不算什么。但——够我活着。”
埃德加苦笑了一下,眼底有点说不清的恼火和疲惫。
“对,我就是那种人。胸无大志。你要听实话吗?如果当年威廉肯给我一个伯爵头衔,我早就投降了。可他就是不肯。他连给我一个体面的下场都吝啬。”
埃德加一边说,情绪一边失控,嗓音也越发刺耳。
“我不是想要什么江山王座,我只是想作为威塞克斯家族的一员,活得像个人——像个贵族——有点起码的尊严!可他连这点都不肯!”
埃德加猛地一捶桌角:
“我和你一样,埃里克。出身显赫,背负荣耀,可谁在乎?他们给我起个外号,‘显贵者’,听上去风光吧?但你知道这外号是什么时候开始叫的吗?不是我家还统治英格兰的时候,而是在我家败落之后——他们才把这个绰号贴在我脸上,就像往一只快死的狗身上盖一块破锦旗。”
埃德加停顿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恨意:
“我懦弱,我胆小,我平庸。没错,全是真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从一开始,就他妈的,他妈的,没有人在意我。
我的叔公,忏悔者爱德华,人人称颂他的圣洁,他圣洁个屁。他临死前才想起还有我爹这个流亡在匈牙利的亲戚。至于我?我不过是流亡者的儿子,根本不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他死后,那些该死的塞恩,毫不犹豫地把我踢开,拥立了哈罗德。到他们被诺曼人打得落花流水,失了土地,丢了脸,才想起还有个‘显贵者’无处可去,流落在外。
他们把我捧出来,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恐慌。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因为幻想成为国王才成为那面旗帜的,而是因为我别无选择。
我一无所有,只有这个虚幻的身份——至少能换来一点土地,一点金子,换来让我活下去的体面。
罗贝尔很慷慨,他全部都满足了我,我没必要再奢求其他什么。”
埃里克不认为埃德加的话语是谎言。
不考虑历史上埃德加从未背叛罗贝尔,就算考虑现实性,现在1080年诺曼征服都过去14年了。
英格兰的土地基本都被诺曼人瓜分干净了,只有少数几个塞恩苟延残喘,诺曼式城堡和庄园也陆续建立,诺曼统治早已牢固。
就算北方的撒克逊流民联合起威尔士,也不过杯水车薪。
丹麦以前还能够依靠劫掠偶尔刷刷存在感,就最近丹麦国内动荡,还打起了内战。
比起空幻的王冠,真不如一个伯爵之位来得安稳。
如果罗贝尔身体状况确实不行了,确实委派埃德加这个前朝王子回到英格兰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委派其他的诺曼贵族,难保他们不会拥立他的兄弟。
埃德加这个前朝王子,在诺曼王国中自身无望登临王位,还是王太子的舅舅,可以严保罗贝尔身体状况这个秘密,并保护王太子安全。
埃里克眯了眯眼,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慷慨啊。”
他慢慢站起身,声音里透着寒意,“如果不是一年前我像条狗一样被撵回西西里,我差点就信了这套说辞。”
他忽然打了个响指。
门外两名士兵立刻推门而入,像早就等着似的。
“带埃德加王子去休息,好好地照顾他。”埃里克笑着说道。
“嘿!你要干什么!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埃里克!你混蛋埃里克。”埃德加大叫。
“是他先混蛋的了。我会毁了他。”埃里克冷笑着盯住埃德加,“让他知道,哪怕是一条骨头,是我给的,我也能从他嘴里掰出来。”
埃里克走近两步,语气低沉如雷:
“你哪儿都别去。你就老老实实地留在锡拉库萨——陪我等。”
“等什么?”埃德加僵硬地问,声音发干。
“等罗贝尔死。”埃里克淡淡地说。
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像在说一句和天气无关的闲话:
“当然我们不能够只等着,这太无聊了。我猜罗贝尔的弟弟,小亨利会很高兴得知这个消息。你猜他会怎么想?”
埃里克回头,冲埃德加笑了笑,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你知道吗,我一直对他印象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