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挺胸地迈步向埃里克走去，但脚下一绊，差点踢到那条大猎犬。那狗倒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换了个鼻孔打呼。
埃德加迅速回稳身形，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到桌前，行了个贵族的礼。
“埃里克.......子爵大人。久别重逢，万分欣喜。”
“英格兰来的海漂兄，你比我想象中狼狈得多。怎么，海浪把你家族徽章都冲掉了？”埃里克这才抬头，眉梢一挑，视线像箭头一样扫了过来，停在埃德加的兜帽上，“你这几天在市场后门蹲了几次了？”
埃德加脑子“嗡”的一声，脸上的笑容差点崩裂。
“我、我只是.......观察一下民风.......”
“听说你被鸽子屎砸了三次？”
“那是.......主的考验。”
“还有，”埃里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敲桌面，“你是不是向人借过二十马克？”
“只是短暂的.......周转.......”
“还报上了全名和封号，结果被一个犹太商人骂了‘骗子里连发音都不专业的那种’？”
埃德加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哑声道：“你都听说了。”
“你来了锡拉库萨，城里每一只鸡都知道你是威塞克斯的埃德加了。”埃里克语气轻描淡写，“锡拉库萨几乎没有英格兰人，你应当是第一个踏上锡拉库萨土地的英格兰人。
我还在想着你什么时候过来找我呢。结果你最近和做了鬼一样。怕我？”
“我只是.......”埃德加想开口辩解，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徒劳，他摘下兜帽，叹息着开口：“我只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过去那点.......交情。”
“哦，我都差点忘了。我在英格兰是杀人犯。见我这样的罪人，容易让自己惹上事端。”埃里克笑着自我调侃道。
“没，没有这个意思。您也知道，我身份比较敏感。”埃德加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埃里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吩咐仆从：“拿把椅子，再上杯酒。”
他又看了看埃德加的鞋：“顺便找配得上贵族的靴子。”
埃德加愣住。
埃里克轻笑，把桌上的干面包往他面前一推：“行了。怕归怕，饿也不能饿死老朋友。我可没让你漂洋过海来受罪的。坐吧，边吃边聊。”
埃德加小心翼翼地落座，屁股刚贴上椅面，心里的羞辱剧本就已经演了三遍半。他原以为会被一通训斥，甚至做好了跪地请罪的准备，没想到等他的却是面包、狗，还有一张被人改了八百遍的地契。
他勉强笑了笑，说：“我这次是从英格兰来的，路过西西里........本来要赶往黎凡特，结果海上出了点事，实在是运气不佳。至于那件事，我很遗憾........”
他抬眼看了看埃里克，小心翼翼地继续：“当时你在黎凡特的时候，我其实已经回了英格兰。那会儿你刚拿下奇里乞亚，我的妹妹，也就是王后，她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你知道的，她是个地道的英格兰人，不会说法语。你也知道，诺曼人向来对英格兰人有敌意。
所以我走得比较早，后面的很多事情我不是很了解，也没有办法帮忙。”
他顿了顿，试探着转向更敏感的话题：“我们是朋友，至少我一直觉得——跟你比起来，那些诺曼贵族可就难相处多了。我知道你尊重英格兰人的权利，人们都知道在英格兰，除了我的萨默塞特，就是在格洛斯特的英格兰人过得最好，每年都有不同郡的英格兰农奴逃到格洛斯特和你的其他领地。
不像有些人........比如奥多。
奥多的确可恨。明明教俗两界都有地位，拥有那么多土地，那么多的财富，还要用阴招。他那么贪婪，谁挡在他路上他就想办法除掉。”
埃德加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我是站你这边的”讨好意味：“我相信你，埃里克。咱们都知道，要是真恨一个人，也不至于用谋杀这种下作的手段。而且你跟埃夫勒之间........又不是死敌。只要了解你的人都明白，那是陷害，是诬蔑。这点没什么好争的。”
说完这番话，他又端起酒杯，掩饰地喝了一口，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忠诚、清醒、义愤填膺”的盟友。
“嗯。”埃里克终于看向他，笑容中带着一点打趣，“去年我在大马士革时，有个大马士革的贵族想和我做交易。他一边说自己钦佩我无比，一边把我说成是‘异教武夫’，还递给我一瓶可能是毒药的蜜饯。不，那就是毒药。
最后我把那些蜜饯全部塞进了他的喉咙里，最后他死了，不知道是被噎死的，还是被里面的毒药毒死的。
顺带一提，你和他那口气，有些像。”
埃德加僵住了，脸色尴尬得像刚吞了颗烫豌豆。
“不过，”埃里克顿了顿，语气转缓，带着几分随性，“你能主动来找我，也算是个好兆头。说明你没笨到彻底。”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埃德加，语气忽而一变：“不过你说错了一件事——”
埃德加绷紧身体，下意识坐直了。
“我并不‘尊重’英格兰人的权利。”埃里克语气平静，“我尊重值得被尊重的人。说吧，你今天过来找我，打算干什么？借钱？二十马克。”
“是的，我的船全翻了。物资和金钱什么的，全没了。那些支援圣地的物资，为了主的事业。我这一路确实很辛苦，但为了支援圣地，我也是义不容辞........”埃德加刻意地强调一下，声明那不是罗贝尔自己的事情，是关乎天主的事情，“我现在身无分文，我得先回趟英格兰，但是我连回英格兰的钱都没有了。这里人不愿意借给我。”
埃里克没有立刻回答，又切了一小块面包，蘸着橄榄油放进嘴里，一边咀嚼，漫不经心地翻着一张用阿拉伯文开头、用希腊文结尾的地契，“你可真赶得巧，我刚好打算派舰队往黎凡特送补给，正缺几个可靠的人。
毕竟那是关乎天主的事情，而且黎凡特除了英格兰的十字军，还有好几支十字军队伍仍然在挺进。你应当知道，我亲爱的兄长，他以前叫马克，现在人们称呼他为博西蒙德，他是其中一支十字军队伍的头领，他最近拿下了安条克，我打算送一笔物资给他。
我现在卖个人情给你，我会多准备三分之一的物资，赠送给你，你大可以用这些物资，在罗贝尔面前完成你的任务。”
埃德加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他可不是要给黎凡特送物资，他要尽快回英格兰。
“那个........其实我觉得，这么多补给都让你出，实在太麻烦你了。”埃德加赶紧转向另一个说法，“你们刚打完仗，锡拉库萨百废待兴，我怎么能拖你后腿？我还是回英格兰再筹集物资更妥当些........”
埃里克一边喝酒，一边淡淡道：“你确定？现在出港，能搭我的舰队，安全直达圣地；回英格兰，那得先想办法从意大利北上，路上又慢又贵。你连二十马克都没有。”
“我......我还是觉得........”埃德加一时间想不到反驳的理由，但是他必须尽快返回英格兰。
“那么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们就和舰队出发前往黎凡特吧。”
“明明明天！？这么快吗？”
“所以我才说你来得凑巧。”埃里克笑眯眯地说，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下，“你看，天主都替你安排好了。你不需要感谢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一位高贵的英格兰人，我怎么忍心让你受苦。”
他说着，朝仆从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两个仆人立刻上前，轻手轻脚地想扶埃德加起身。
但埃德加突然猛地挣扎，像一只在绞刑架前苏醒的猫头鹰。
“埃里克，我........我、我........”他嘴唇干得发白，话没说全，脑子已经转了三圈，就是找不出一句能解释的。
“你看起来好像不太乐意？”埃里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声音缓慢而锋利，“怎么，你觉得我送得不够多？三分之一太少了？我也可以再送你一队船工。”
“不是........不是这个，我........”埃德加已经语无伦次。
他还在拼命找词的时候，埃里克忽然收了笑意。
语气冷了下来，如同刀锋落桌：
“还是说——你根本不是从英格兰准备前往黎凡特，而是........从黎凡特，想方设法回英格兰的。”
整个大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那条猎犬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哼。
埃德加僵在原地，嘴巴微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空气像被一层透明的漆给封住，动弹不得。
埃德加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挤出一个解释的笑容，结果只抖出了一丝干巴巴的肌肉抽搐。他张了张嘴，声音几不可闻：
“我........其实........”
埃里克慢悠悠地站起身，踱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就像猎鹰盯着一只正试图缩回洞里的小老鼠。
“其实什么？”埃里克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你只是‘顺路’从黎凡特溜回来的？还是说，怕在圣地丢了性命，就悄悄弃了舰队、烧了十字旗帜，想回英格兰装没事人？
临阵脱逃？恐怕我没有办法视而不见，毕竟我对母教会向来忠诚。我会如实呈报给教廷。”
“不是！不是那样的！”埃德加连连摆手，语速一下乱了，“我不是逃兵！也不是临阵脱逃！我........我是被命令回去的！”
“命令？”埃里克扬了扬眉，“谁的命令？罗贝尔？他不是派你来黎凡特支援的吗？怎么，圣地打着打着，他想你去英国给他捎条披风？”
埃德加像只被追着灌水的鸭子，一边后退一边急着解释：“我妹妹，也就是王后生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你是医生吗？”埃里克嗤笑，冷冷道：“还是说你妹妹一发烧，你就能念经祈雨驱魔捉鬼？”
“她........她就是离不开我！”
“好极了。”埃里克点点头，嘴角却没有半点笑意，“我手下正好有一位西西里最好的医生。马上派他去英格兰给王后看病——而你，伯爵大人，一个该死的战士，就滚回你该死的前线去。”
“不是的，埃里克，王后她——”
“你当我是傻子？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来询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