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旅馆窗前,望着远方夕阳下的锡拉库萨城堡。
那座城堡如山般沉稳,长长的阴影沿着地平线拖进城中。
埃德加的脸色比没煮熟的燕麦粥还复杂,糊成一团。
耳边又浮现出昨天街头戏剧团的台词: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他盯着窗户低语,语气空洞,像个被剧团赶出门的三流临演。
第二天下午,他终于做出决定。他先把旅馆提供的铜镜擦了又擦,然后一点点把头发梳顺,胡子修得整整齐齐。看着镜中那张勉强恢复贵族尊严的脸,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出炉的二手外交官。
他从箱底翻出那件发黄的披风,边抖灰边叹气:“这玩意儿.......勉强还能撑个门面。”
披风披上肩头,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就当是拜访一位老朋友,旧识重逢,不必太拘谨.......也不必太真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旅馆大门那一刻,整个人的姿态像个走向断头台的囚徒。
一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预演台词和危机处理:
“别提那场宴会,尤其别提‘罗贝尔’,至少不主动提.......”
“万一他生气了就跪下认错,记住,要真诚.......”
“别笑太多,会显得心虚,别太严肃,会显得有鬼.......”
等他终于走到锡拉库萨城堡前,抬头仰望那座修缮一新的锡拉库萨城堡,他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欧特维尔家的蓝底斜十字旗在高高的塔楼上猎猎作响,阳光打在金线勾边上,像在炫耀着主人的权威与荣耀。
这城堡宏伟得让人想跪下忏悔。
埃德加去过法兰克,也在佛兰德伯爵的布鲁日待过一阵,甚至远远看过巴黎国王的行宫。但眼前这座混合了诺曼、拜占庭与阿拉伯风格的城堡,简直像是天使和火匠联手设计的奇迹。
墙体既高且厚,塔楼像矗立在信仰与权力之上的灯塔。远处还能看到拱廊阳台、彩色玻璃窗,和高处巡逻的弓手。而他——他站在这座堡垒面前,像一只走错巢穴的旅鸽。
更别提这城里的人。
锡拉库萨的人口密度堪比市集上的麻袋堆,他在街口就差被一群摩尔商人和犹太书记员推得原地打转,连走路都得找空隙钻。他发誓自己从没在一个城市里见过这么多会讲不同语言的人,好几次他差点在这座城市里迷路。
城堡越近,他的步伐越慢,脑子也越空。到了大门前,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在拼命敲锣打鼓:
“不行,我还是该回去打工。”
他站在城堡前,一动不动,像一根刚钉进地里的木桩,心里却早就风声鹤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皮子裂口、泥斑还没擦干,像刚从墓地里捡回来似的。
“早知道该借那双亮面的靴子.......”他暗骂。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那座修缮过的子爵府大门。诺曼式的石拱高高在上,双扇橡木大门沉重威严,门上蓝底斜十字的欧特维尔家族旗帜正迎着风缓缓飘动,仿佛在俯视他说:你算个什么玩意儿?
他犹豫地走上几步,心中仿佛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喊:“挺起胸膛,你可是英格兰的王族血脉!”
另一个冷笑:“王族血脉今天早饭吃的是借来的硬面包屑,你要不要也借条龙袍披着?”
两个小人吵得他头疼。
他咬了咬牙:“管它的。”
鼓起最后一丝勇气,他抬起脚,像走向断头台一样跨上台阶。
两名卫兵立在门前,盔甲锃亮、面无表情,像两尊会呼吸的雕像。其中一人警觉地横了他一眼:“站住。来访者报上姓名、来意。”
埃德加挺了挺腰,尽量压低声音使其听起来沉稳:“我是.......威塞克斯的埃德加。与子爵大人,是旧识。前来拜访。”
那卫兵眼睛明显闪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他上下打量埃德加,表情有点像厨子在看一条不太新鲜的鱼:“英格兰人?海难难民?”
埃德加额角抽了一下:“准确来说,是风暴中幸存的贵族访客。”
另一名卫兵忍着笑没出声,转头便入内通报。
剩下那位仍盯着他看,好奇心被勾了出来:“您跟子爵大人关系好?”
“.......曾一同作战。”埃德加努力压住羞耻感。
“噢,那应该关系不错。”卫兵眨了眨眼,“那他知道您现在穿的是渔夫的外套吗?”
埃德加脸部微微抽搐:“这叫野战风格。”
“哈,好说。”卫兵点点头,笑了笑没再追问。
埃德加站在原地,汗已经从后背渗透披风。阳光毫不留情地晒着他,那座沉重的大门像一张紧闭的审判书。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是敲鼓的节奏。
“我来干嘛呢.......我该回去,捡块木板去港口当招牌:‘贵族失业中,愿讲故事换干粮’。”
他正在脑中排演自我羞辱剧本,通报的侍从终于返回。
对门卫耳语几句,那卫兵神色一肃,随即转向埃德加,语气忽然变得极其正式:“子爵大人应允您入内,请随我来。”
那一瞬间,埃德加差点软了腿,心头“砰”地一声,像有人把沉箱从城墙上扔进他胃里。
他努力维持表情,点头致谢。
他跟着侍从穿过一道道拱门、走廊与楼梯。每经过一处,埃德加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份又被削弱了一层。他原本只是个落魄贵族,现在看起来更像个误闯国王婚宴的下水道修补工。
他们拐过一处画廊,墙上挂着色彩鲜亮的挂毯,装裱的画像描绘着黎凡特战争的场景,
这里没有田园牧歌,没有贵妇赏花,只有战火与荣耀。
哈玛平原上,铁骑如潮,长枪如林,诺曼骑士们身披锁子甲,马蹄踏碎干涸的土地,卷起滚滚黄尘,一瞬如雷霆万钧——
大马士革的黄沙中,烈阳高悬,火光映在盔甲上,军号吹响,埃里克手执战斧立于沙丘之巅,身后旌旗如林,刀光映着炽热的天空。
耶路撒冷的画像最为惨烈,城墙之上是血与火的交织。
投石车砸碎拱门,碎石与火油洒落,墙下士兵密密麻麻如蚁群,火光中埃里克高举十字军旗,率先攀上攻城梯,那一刻,整个画面仿佛都在随着他冲锋的动作而沸腾。
而当埃德加看到走廊中央那一幅巨画时,他几乎本能地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