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幅不容忽视的作品,画幅高达两米,宽逾三米,背景是一片如铁铸般的暮色战场,约旦河岸烽烟四起、尸横遍野。
而画的主角——
银盔板甲,猩红披风随风猎猎,在画中竟仿佛有真实的质感。
战马腾跃在尸骸堆上,前蹄高高扬起,鬃毛乱舞,马眼喷张怒意,仿佛也通人性。
马背上的人一手执长剑,剑刃尚滴着血,另一手高举破碎的敌军旗帜,盔下是一张冷峻而年轻的脸庞——正是埃里克。
画中的他眼神冷冽,嘴角紧抿,目光所指之处便是胜利之向,身后一群甲胄破碎、面露疲惫却目光坚毅的骑士正紧随其后,如同众星拱月。
他宛如黎凡特战争的化身,天主旨意的执行者。
画面上方的金字铭文写着:
「In hostes fulgur, in tenebras flamma—天主之剑,照耀黑暗者。」
埃德加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见多了英格兰修道院那些由教士亲笔“创作”的壁画——人物歪嘴斜眼,四肢比例诡异,能画得和真人相像三四成,已经足以让人传颂“此人画艺通神”。
更别提,他们还偏爱给圣人画上三根手指,以示“神圣之手”,怎么看怎么像变异。
而眼前这一排画作却不知怎么地完全不同。
无论是色彩、构图,还是人物神情的拿捏,都真实得几乎令他怀疑画中就是现实本身的延伸,仿佛每一场战役就此刻在他眼前重新上演。
他毫不费力地认出了画中那骑在烈马之上的将领——即使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哪怕换个角度,那张冷峻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神,他也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埃里克。
这就是撒拉逊人的手笔吗?
他盯着画,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该死的,这人在油画里都比我现实中更有气场。”
不知为何,他不自觉地挺了挺腰,还偷偷调整了站姿,试图模仿画中埃里克的神情与动作。
结果刚一举手,肘子磕到了身边柱子的浮雕,发出“咚”的一声响,震得画上一匹马的眼神都仿佛在瞪他。
他来不及细想,侍从已在前方站定,敲响了那扇通往主厅的大门。
“威塞克斯的埃德加,觐见子爵大人。”
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进大厅,空气中弥漫着蜜蜡和烧橡木的味道,壁炉中正炖着肉汤,一股辛香扑鼻而来。
大门缓缓打开,埃德加踏入大厅,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金盔银甲、战功赫赫的“天主之剑”,而是……
一个披着粗呢长袍、坐在书案后头发微乱的男人,正一边翻羊皮卷文书,一边用匕首切面包,蘸着橄榄油就着吃。
他的脚边卧着一条灰毛大猎犬,肚皮起伏有节,时不时打个响鼻。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打在石柱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烤羊膝和木柴的味道。整个场景更像一位庄园主在处理佃户报税表,而不是一位能以千骑破万军的征服者。
这让埃德加松了口气。
他刚进来就听到埃里克的抱怨声。
“我就知道,这地方打下来容易,管起来麻烦得要命。”
埃里克下放了除锡拉库萨本城以外五座万人级别城市的自治权,但是锡拉库萨本城这个十万级别的大型城市的统治权力,他仍然握在手里。
玛蒂尔达的统治理论不无道理,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没必要让自己在他们的生活中无处不在,但是绝对有必要让他们感知到他们的领主正在关心着、审视着、守护着他们。
中世纪的行政权,不靠公文和盖章,而靠法庭和审判。贵族展示权威、兑现保护承诺,全靠法庭上那一锤定音的时刻。
所以埃里克特地设置自己的子爵高等法庭以及巡回法庭,任何对当地法院判决有异议的司法案件,皆可缴纳1个拜占庭银币,向埃里克的法庭上诉。
埃里克半靠在长椅上,手里翻着一份破烂得像是从骆驼背上掉下来的诉状,上面既有阿拉伯文,也有一串歪歪斜斜的拉丁字母——看起来像是被人喝醉酒时拿鹅毛笔临摹出来的。
“清真寺那边还没修好,结果教堂神父已经开始敲钟吵架了。说人家阿訇在念诵时声音太大,惊扰了圣体降临。”
他把卷轴扔到桌上,像扔一只死鸭子。
“还有这张——希腊语写的,说穆斯林邻居在院墙上多盖了几块砖,挡到隔壁希腊人的阳光了。结果对面那个阿拉伯人也上告,说希腊人的小儿子在他屋顶撒尿。”
他仰头长叹,目光望着天花板上的石拱花饰,无奈摇头。
他在约旦河边打过突厥人,收复过圣城耶路撒冷,击败过北非的异教徒大军,如今在锡拉库萨,他要学会识别十种方言、五种宗教手势,还得判断一堵墙该归谁!
埃里克接过书记官递来的下一份卷宗,刚扫一眼,青筋立刻冒了出来。
“这又是哪门子鬼话?”埃里克忍无可忍地把卷轴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告诉市政厅,从明天起,所有文书必须至少用阿拉伯语、拉丁语、希腊语、法语四种语言中的两种书写。必须!谁他妈再敢拿半截西西里土话、半截古希腊文的地契来糊弄我——”
埃里克一拍桌子,怒喝道:
“我就把他脑袋钉在市政厅大门上,让阳光晒醒他!”
埃里克这声怒吼,把一旁的穆斯林书记官吓得立刻低头鞠躬,一边倒退一边念安拉保佑。
“我开始怀念塔什芬了。至少他只想杀我,不像这些人,还想让我裁决他们家母鸡归哪个主教管。
不行,我提高价格,起码得两个拜占庭银币,不,三个。不然我会累死在这的。”埃里克捏着下一份文书,还是耐着性子看着。
“威塞克斯的埃德加,觐见子爵大人。”侍从在门口高声禀报。
埃里克头也没抬,只是把匕首插回桌角的木槽,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指尖的橄榄油。
“让他进来。”
其实已经进来了。
埃德加在心里吐槽道。
埃德加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沉稳的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