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得靠自己想办法筹钱回英格兰，不过这位伦巴第贵族还是慷慨地留了点生活费给他。
这一切让他不禁回想起五年前。
那时的他从苏格兰出发，带着复国的最后一丝幻想，前往佛兰德斯，准备向佛兰德斯伯爵寻求援助。他想集结兵马，卷土重来，对抗征服者威廉。
结果——又是一次海难。
不同的是，那次他漂到的是约克。
威廉将他从泥沙中捞出来，表面上假惺惺地接待了一番，实则神情淡漠、语气冷淡，像是看着一只倒霉又无害的虫子，随手弹一弹即可送回老窝。
当时的埃德加觉得自己在那位英格兰之王眼中，不比墙角的灰尘更有分量。
但谁能想到，命运的风向说变就变。
不久之后，威廉的长子罗贝尔起兵反叛，主动与他接洽。他赌上了手中最后的底牌——祖传的英格兰王族血脉和剩下的一点点影响力，替罗贝尔打开了伦敦城。
接下来，一切顺理成章。
罗贝尔凭借埃里克的将道，势如破竹，一路北上，最终登上王位。
不同于他父亲，罗贝尔为人慷慨、宽厚，不仅封他为伯爵，还在朝中给予他礼遇。埃德加至今都将那一年视为自己人生最关键的节点。
而现在，他又一次从波涛中爬了出来。
这几天他心里总觉得不太对劲。不是那种“风起云涌、大事将至”的战场预感，而是那种悄无声息地把人推向深渊的生活小细节。
比如今天早晨，他刚走出客栈门口，就被鸽子屎砸中了左肩。
他咒骂着回去换衣服，却在擦洗外套时听见楼下市场几个小贩传来的对话。
“........你知道子爵大人前几天干了件什么事吗？”卖无花果的女人一边剥果子一边神秘兮兮地说。
“又砍人了？”
“不是！他召集了市政会，说以后码头税、仓储税要由我们自己人议定，每年选五个市民代表，写成记录送去大伯爵那边批——不是靠他一纸令。”
“他........让我们自己定税？”旁边那希腊鞋匠手一抖，锥子差点扎自己脚上，“开玩笑吧，他是诺曼人！”
“只是市民代表有参会权而已。大惊小怪。决定权还是在子爵自己手上。”
“不是吧。我记得我表兄，奥古斯塔的商人，他说那里的税由他们自己订。”
“真的假的，那可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我可恨死之前撒拉逊人的税吏了。不过大伯爵会同意这事吗？对于贵族来说简直乱来。”
“什么同不同意的，都已经实行了。”那卖无花果的女人一边把果干包进纸袋，一边拍了一下桌子，“再说了，你是不是忘了咱们的子爵是谁？埃里克·德·欧特维尔！我们大伯爵的亲侄子！”
埃里克·德·欧特维尔。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埃德加脑子里，瞬间劈碎了他脑海里那点侥幸和宁静。
他脸色唰地变了，手里的湿毛巾啪嗒掉进水盆里。仿佛突然意识到，这几天落在他斗篷上的鸽子屎，其实只是命运递过来的开场白——真正的不祥，还在后头等着。
“同名........也许只是个同名........”他嘴里念叨着，像是要给自己念安魂经。
然而几天下来，他从各个角落、不同嘴里听来的消息，彻底把这个幻想碾成粉末：
“黎凡特的哈玛，是他攻下的。”
“他从突厥人手里拿回了大马士革！”
“圣战召集人、约旦河血战之主、耶路撒冷的收复者........”
“塔什芬的联军？听说他只带了一千骑，杀得他们连尸体都没法数清。”
埃德加原地发麻。除了他，还有哪个叫埃里克的能这么凶？
整个城市，从北门的修士到南港的拉丁搬运工，提起“子爵大人”时，语气敬畏得跟提天主本人差不多，有的人甚至会低头比划个十字：“主恩常佑。”
埃德加几次强行催眠自己：“我们以前关系........还不错吧？他好像人也挺随和的........”
然后记忆突然放了个小插曲：
宴会上，奥多在埃德加面前提起埃里克，他一口麦酒下去，耸了耸肩：“哦，他啊？我跟他不熟........什么？他威胁性太大？额........也许吧。”
“........我真是个嘴欠的天才。”埃德加懊悔地用头撞了几下桌角。
从那天起，他哪儿都不敢多待，每天从旅馆的后门偷偷溜出去，在街角摊子边装游客，蹲在教堂墙角偷听修女聊天。一听到“子爵”、“埃里克”、“大人”等关键词，就立刻把头埋进面包堆里，恨不得连名字都换掉。
旅馆老板娘实在看不过去，好心提醒他：“大人，子爵今晚要参加主教堂的重建仪式，您若是旧识，不妨前去拜访？”
“不不不。”埃德加像受惊的猫一样抖了一下，立刻拉低兜帽，“今晚我要........发愿禁食，为圣伯多禄祈祷。”
可不管他嘴上怎么说，他终究还是得去见埃里克——他清楚得很，自己再这么拖下去，只怕真得在锡拉库萨街头靠打工攒路费回英格兰。
那可不是什么体面的活路。
别说贵族身份了，就算是普通人，想在这异国港城靠搬麻袋赚船票，那也是一年打底的工夫。至于代写书信，他法语水平一般，拉丁语也不会。（诺曼征服以前，英格兰的文书使用的是英语。）
他不傻，这笔账他算得清楚。
至于想从城里有钱人那借点盘缠？他也不是没试过。结果是——惨不忍睹。
这座城市虽然处在诺曼统治之下，但种族混杂、语言各异，摩尔人、西西里人、犹太人、希腊人……就是没人听说过什么“威塞克斯的埃德加”。
“我乃威塞克斯的埃德加，英格兰王族血脉，萨默塞特伯爵，现遭风浪滞留此地，望借二十马克，助我归国。待我重返英格兰，定当加倍奉还。”他站在港口贵族会馆前，挺直腰板，语气郑重。
结果那人连头都没抬：“威塞克斯的谁？”
“没听说过。”
“他一看就是来骗钱的。”
“滚远点，我是新月教徒，借钱给你们这种十字架的骗子，我怕遭报应。”
埃德加那一刻真的想掀桌子——问题是他连桌子都没有。
回到房间，他开始脑内排演会面场景：
“埃里克兄，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吗？”——不行，太随便。
“伟大的征服者，昔日的友人........呃........臣来叩见？”——呃，太奴颜婢膝。
“其实当年我也想去耶路撒冷的！是罗贝尔不让我走啊........”——等等，最好别提罗贝尔。
想到这儿，他抱着枕头滚了两圈，长叹一声：“为什么偏偏是锡拉库萨啊........”
直到第九天，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
“等等，他又不知道我当年说了什么！我就说，我是从英格兰直接调来黎凡特的！不在塞浦路斯那会儿！是罗贝尔亲自派我回去的！因为........我妹妹生病！对，就是我妹妹！王后需要我。”
他站在房间里一边比划一边说，越说越激动，“而且，他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锡拉库萨！我是被风暴吹来的，不小心搁浅的！
对，我根本不该怕他，我有什么好怕的！我是无辜的！我马上就走！尽快回英格兰........不对，回黎凡特！继续服役！”
他说完站在原地，满意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顿了一秒，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是别走太快，先等等看，他是不是还记得我。不行，我得尽快去见他，我得尽快回英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