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形高大,头戴镶嵌红宝石的软帽,绣金披风一甩,金链叮当作响。腰带上挂着不止一柄匕首,连靴子扣环都嵌着琉璃。那双鞋踩在地上,仿佛都在敲打着“我是有钱人”的节奏。
他嘴里叼着根橄榄枝,不知道是刚从什么神像前顺手掐的,一边嚼一边朝大厅里晃荡而来,走路姿势吊儿郎当,像来赴一场酒席,而不是觐见一位封建领主。
正是‘好人’奥托,他算是埃里克的半个姐夫。
之前,因为赫莉亚的事情,在曼恩被埃里克坑的缘故,现在奥托睡觉从不关门,进门也从不敲门。
无他,被困怕了。
埃里克多少还有点愧疚。
同时也为了白嫖他手里握着的归属于吉斯卡尔麾下的一百名骑士,埃里克委任他做比萨的总督。
显然最近发了大财。
“埃里克!你兄弟我来看你了!”
声音又高又响,震得屋顶都跟着抖了一抖。他扬起手臂想给埃里克一个拥抱,结果脚下被地毯一绊,差点踢翻旁边的铜烛台。待他稳住身形,眯着眼环顾大厅,朝着不远处的火盆笑着挥手。
“怎么样,你这几年发福了啊,看着都胖了一圈——”
“那他妈是壁炉。”埃里克没动,只抬起眉毛,“我坐在你左边。”
奥托愣了半秒,尴尬地咧嘴一笑,拍了拍脑袋,开始在身上东摸西掏,最后从怀里掏出一片圆形玻璃镜片,啪地贴到一只眼上。
“我就说嘛。怎么可能!我伟大的兄弟埃里克,天主的利剑,怎么可能胖成火炉那样。”
他笑嘻嘻地走上前,一边拍着埃里克的肩膀,一边感慨:“不得不说,威尼斯人做的这玩意儿太神了。我现在离了这块透镜,比离了钱袋子还难受。简直是我眼睛的新信仰。我爱死这个玩意儿了。”
“你的变化倒是挺大的。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哦,不过也是,身上没点腐败味道,倒真不像是伦巴第男儿了。”埃里克调侃道。
“哈哈哈!”奥托大笑,“从前那个奥托已经死了,现在才是我人生的正篇章。过去那几十年?全算白活。”
他一屁股瘫进客座,把袍子撩得一边翘起,活像自己家茶馆掌柜似的。
“比萨的主教嫌我‘浮夸’。”他耸耸肩,“我说那不叫浮夸,叫风格。你瞅瞅我现在的生活——一顿羊排两壶酒,夜里船税哗哗进账十几份。我管他浮不浮?我浮得起来就行。”
说完,他把嘴里那根啃得没滋味的橄榄枝扔掉,又抽了根嫩的塞进嘴里,嚼得有滋有味。
“该死,”他含着枝条咕哝,“嘴里不叼点东西,整个人都没派头,气质出不来。”
他灵光一闪,眼睛一亮:“咱们要不干脆搞点新玩意?用香料、草药调配点能嚼、能咬、嚼着还有瘾的东西。光卖给贵族和有钱人——越装得像上等人越爱这种玩意儿。你说,会不会成风尚?”
“香烟?烟草这玩意儿,你一时半会儿可搞不到,你得等个几百年。”埃里克笑着。
“什么香烟,你在说什么啊。我前几天在巴勒莫见罗杰的时候,在那里的一位阿拉伯商人处见过一种果子,叫槟榔。你可能没听过,他们把这玩意儿混着石灰叶子一块嚼,嚼完牙红得像涂了漆,连吐的痰都像杀过人的。可他们爱疯了,说提神、提气,连当差的奴隶都抢着吃。你说我们要是把这玩意儿包装包装,吹成某种‘高贵东方疗法’,然后专卖给意大利那些装模作样的老贵族,咱们是不是能靠这东西,再发财一次?”
“发财,你现在光想着这些?”埃里克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奥托的变化属实让他有些惊讶。
“所以我说以前白活了。我以前简直就是傻子。什么狗屁贵族荣耀,骑士精神,都是用来骗傻子的。这些哪有金灿灿的金币有意思。金币能够买到一切。
比萨人真的是太厉害了,我在他们那里学到很多。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搞钱。怎么样和我一起干不。罗杰对商业没兴趣,不想参合。我的子爵大人,你肯定有兴趣,您的道德水平向来灵活。”奥托拿起了葡萄酒壶给埃里克斟酒。
“槟榔?”埃里克接过酒杯,神色不变,“那玩意儿嚼多了伤身。”
“又不是我们自己嚼。”奥托一笑,举杯碰了一下,“我们只负责卖。”
“你打算怎么搞?把那玩意儿塞进金盒子里,再配本写得跟圣经一样厚的使用说明?”
“这就叫定位。”奥托乐呵呵地说,“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名字,拉丁语版本叫 Mastica Regia——‘王嚼’,是不是听着就够贵?”
“听着像哪家祈祷用的香脂。”埃里克吐槽道。
“那更好,说明高级。”奥托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做得足够复杂,足够稀有,贵族们自然信这玩意儿有‘身份’。再拉个什么主教、修会里的老头来背书一两句‘改善血气、祛除瘴气’,他们立马抢疯。”
“你打算怎么解决供货?”埃里克语气平静,“巴勒莫那点走私货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所以我才来找你。”奥托眼神一闪,“那个商人跟我说,他的货是从亚历山大港转过来的,而他在锡拉库萨的上家,掌握真正的渠道。”
埃里克不语,手指轻敲着酒杯边沿。
奥托眼睛眯起,慢慢凑近,“你在港口有人,在商会也有人。我们只要让‘王嚼’成为一个贵族话题,剩下的,自然会有商人争着来投靠我们。
你负责把它变得‘值得讨论’——我来负责收税、管货、抬价。你说,咱们还缺什么?”
“缺一个万一吃坏肚子能甩锅的替罪羊。”埃里克终于笑了笑,把酒一饮而尽,“还有缺一个有闲心管你这种疯计划的人。所以你压根就不是过来看我的,是过来谈生意的。”
“哎!话不能够这么说。生意只是顺带的。一日为大哥,终身为大哥。我作为小弟过来看你是应该的。我知道最近大哥你身上发生了很多事。罗贝尔那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咱们迟早要把场子找回来。到时候咱们花个十万二十万镑,组个万人大军,踏平英格兰。只要有钱,什么事情做不成?我们拿钱砸都能够把英格兰那群穷鬼给砸秃噜。”奥托站起了身子,双手叉腰,一副有钱在手,天下我有的气势。
正在这时,大厅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了,这次来的是一个修士,也是埃里克的熟悉的人,杰苏阿德,一个朗格多克人,一个没有修道院的修士,一个反对教廷独身主义,要求回归圣经的怪修士。
一个具有后世新教主义气质的特立独行者。
帕塔林之乱后,埃里克将他安排在了皮亚琴察,也就是埃里克夺取的米兰侯国领土上,担任教区牧师,但实际上负责的是主教的职务。
因为那片区域的特殊情况,还存在帕塔林派的余韵,所以埃里克向圣座申请暂时不委派主教管理,仅仅设置低等的神职人员,暂时归于卡诺莎教区管理。
上次埃里克见杰苏阿德,对方还是个留着地中海头型中年人,现在蓄起了头发。
“向您问好,埃里克大人。”杰苏阿德向埃里克躬身。
“别来无恙啊,杰苏阿德。”
“蒙您的福。”杰苏阿德笑着,恭维道。
随后他看向了一旁的奥托。
“男爵大人。您手下的雇工们向我抗议您已经拖欠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