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吗?那我继续期待。”埃里克笑着拍了拍亚纳科的肩膀。
热那亚人的话向来不能够全信。
不过无所谓,对于商人来说,信任往往建立在共同利益的纽带上。
埃里克告别了亚纳科,转身离开造船厂,沿着后方石砌的巷道缓步而行。
巷道尽头不远处,便是他正在改建的那座阿拉伯旧堡。
严格来说,阿拉伯人的城堡与其称作“城堡”,倒不如说一处纯粹为军事而生的防御要塞:高墙厚垣、箭垛密布、门楼坚固,却毫无生活气息。
冷风透过狭窄的射孔呼啸而入,墙体内湿重阴暗,空间布局如迷宫般紧凑压抑。
若非必要,连守军也宁愿夜宿城外驿站。
这样的设计虽足以抵御突袭,却根本不适合人长期居住。
阿拉伯人对此似乎早有共识——讲究些的领主,从不把堡垒当成宅邸。
他们往往另辟奢华府第,在堡垒外的市区修建装饰繁复的宫殿,雕栏玉砌、庭院深深,仿佛宫廷剧场中的画卷,才是真正的“权力生活区”。
例如,齐里王朝在马赫迪耶的主宫廷并不在军事堡中,而是在沿海繁华城区。
安达卢斯的泰法王公们更倾向于居住在花园环绕的 dar al-imara(王宫),如格拉纳达的阿尔罕布拉宫。
如今,埃里克正计划将这座冷硬的堡垒改造成一座兼具防御与居住功能的“西欧式城堡”——带有挑空大厅、起居楼、私人教堂和图书室,甚至还考虑在塔楼上修建一圈拱廊阳台,以便“站在阳光里俯瞰臣民”。
除了以此来向锡拉库萨人昭示诺曼人统治的新风气,还因为目前锡拉库萨毕竟刚拿下,新月极端分子依旧对埃里克等基督徒不满,秘密组织仍然在继续,大庭广众之下居住在市中心繁华地的宫廷实在有些危险。
毕竟连罗杰经营接近二十年的墨西拿都仍然发生了叛乱,埃里克不得不防。
更何况,新月教徒喜欢暗杀是出了名的,assassin声名鹊起的时代正是十一世纪末。
这座阿拉伯人旧堡的防御工事相当强大,完全的石砌城堡,城墙上尽是箭塔与瞭望塔,埃里克除了再多加点箭孔也不需要改善什么。
埃里克跨过第一道闸门,进入外堡区域,这里几乎是一个小型的城镇,居住着为领主服务的群体,有为领主服务的谷仓、畜棚、马厩、厨房、各类工坊、士兵和仆从的宿舍,还有花园。
埃里克骑着马,向着里处走去,周围仿佛被他的脚步唤醒。
诺曼士兵立刻挺直了脊背,手持长枪结成列队,士官以清朗的嗓音高声喊道:“吾主归来,愿天主赐福,诸位肃立!”
马蹄声踏在鹅卵石铺就的小道上,每踏一步,围绕在外堡的杂役、仆人、铁匠、厨娘、童仆,便有人停下手中活计,纷纷低头躬身,或屈膝问安:“吾主荣安。”
一位老铁匠摘下皮帽,胡子里带着炭灰:“大人,那几件压床部件——横梁、螺旋杆、铁架——都已入炉,火候正好,都按照您给我的图纸,待您验形。”
谷仓口有妇人抬头打量他,小声议论;羊圈边的小牧童一边鞠躬一边拽住跃动的山羊;厨房的侍女们悄悄在他背后张望,有人脸红,有人窃笑。
埃里克轻轻点头,“晚些时候,送过来。”
之后埃里克再穿越第二道闸门,进入城堡的内堡区域,这片区域就狭小得多,这是城堡最后也是最强的屏障,里面是领主真正的私人领域,是一座坚固的主楼、礼拜堂以及一些领主急需的小作坊。
守门的骑士已策马上前,用盾牌一击胸,单膝下跪:“锡拉库萨为您守望,主君。”
埃里克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侍,一名少年立刻牵马退后,另一名仆人双手奉上披风,熟练地为他披上。
内堡更加肃静。
士兵驻守在主楼四角的塔楼上,弓箭已上弦,神情如石。
主楼大门缓缓推开,一股清冷石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材、炉灰和刚清扫过的香草味。大厅里早有一排仆从跪地等候,见他入内,便齐声高呼:“主君安在!愿圣者与您同在!”
主楼从下到上一共四层,第一层是地窖与储藏区,石砌地板坚硬冰冷,这里用作粮食、酒桶和火油的储藏室,常年阴凉;
有时也设有简易牢房,用于短期囚禁。
第二层是大厅与厨房。大厅是城堡的“心脏”,白天是审判与议政之所,夜晚则摆设长桌举行宴会,壁炉、织毯与彩色玻璃窗使石墙不再冰冷;一侧为厨房和仆役通道,与外堡厨房相通,用以供应主楼膳食。
第三层是领主家族起居层。包含主卧、小礼拜堂、书房、起居室等,墙体装饰更多,窗户加装木质隔扇与窗帘,供冬季保暖,通常也安置财库(Treasury)和账册室,由忠诚管家把守。
第四层是塔楼与守卫通道。高处视野开阔,可俯瞰内外堡、城墙与远处道路,弓箭手平台、火油投孔与望哨一应俱全,平时为守卫与侍卫的驻守处,战时则可全体撤入主楼死守。
改建已完成九成。他特意调来一百余名经验老到的工匠,其中三十人是西西里的摩尔人工匠——擅长雕刻、拱顶与镶嵌工艺。他们得到了丰厚的薪酬,干劲十足。
仅一个月时间,一座融合阿拉伯风格的工艺细节与意大利北方城堡的结构理性的新式主楼便拔地而起。
埃里克步入大厅,门后沉重的橡木缓缓合上,带起一阵回音。脚下的地砖冷硬洁净,嵌着深绿色与赭红色的几何纹饰,源自拜占庭手工艺者之手。高悬的桁梁上新刷的橡木油散发着微妙的松脂香,在阳光下泛出温润的光泽,如同盔甲反射的光面。
壁炉中的火尚未完全燃起,但已能闻到鹿皮被烘烤后的熟香,以及羊毛衣物微微升起的烟气。几只铜制香炉吊挂在柱间,里面的乳香和迷迭香随火星轻拂上升,气味古老而庄严。
大厅的墙面大半覆以编织图纹挂毯,左侧为诺曼骑士击溃撒拉森人的战图,右侧则是《所罗门之歌》里的爱情寓言,色彩饱满,阿拉伯图纹蜿蜒其间,构成一幅东西文化交织的织锦世界。
新装的玻璃窗铺设于南向墙面,不再是中世纪常见的模糊羊皮纸,而是真正透明的铅框拼接彩窗。阳光穿透那片宛如画布的玻璃,将厅内划出斑斓光线,在石墙与地板上投下细碎的蓝金花纹。阳光落在埃里克的半身,映出他战甲的斑驳光影,另一半却仍藏在火炉与帘影之间。
总一道轻快而沉稳的脚步声从拱门处响起,随即总管贝拉多现身。
他的名字叫做贝拉多·沙拉奇,是亚纳科花了大价钱为埃里克雇佣的一名管家,据说这家伙以前在北意大利的一家修道院当过执事,深谙管理之道。
他身穿一袭深蓝长袍,镶着银丝边纹,胸前佩着一枚带有钥匙图案的胸针,那是他身份的象征。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制的单片放大镜——那是他检视账本与蛛网的专用工具。
据说他能从五步外察觉墙角蛛网。
“主君。”他声音低如钟声,“大厅湿度今日略高,已命人减少炉火。香炉温度调至第三层烬心,以免扰动西窗投影之形。”
他微一欠身,继续禀报:“书房木漆已干,只略有松脂味;塔楼阳台重石加固,亲自试踩。西南角风口缝隙已填,现可安置织毯防霉。您吩咐的香草汤剂,我已亲自试泡五分钟,气味恰好——”
“你试了?”埃里克挑眉。
“主君,草药不可轻信副手之舌,若您泡出一身皮疹——那该怪我失职。”
埃里克盯了他几秒,终于一笑:“我越来越怀疑你以前是哪个大主教的情夫。”
“我只情于洁净。”贝拉多毫无波澜地答道,“哪怕是天国,也应每日除尘。”
“好吧好吧,但以后这种事减少频率比较好。”埃里克嘴角抽了抽,挥了挥手,“我今天想看一眼阳光下我的城市。”
贝拉多拍了拍手,仆从拉动丝绳,巨幅羊毛窗帘应声收束。光线毫无遮拦地泻入整座大厅,照亮那幅挂在横梁上的新旗帜———蓝底方格斜十字盾徽。
仆人及时为埃里克挪上座椅,埃里克仰躺在座椅上。
这可比在格洛斯特强多了,就算是诺曼底的城堡和这座城堡相比,看起来也像是个贫民窟。埃里克拜访过一些城堡,就连接客的大厅里,也尽是陈年啤酒渍、油脂、骨头、呕吐物、狗猫排泄物,以及各种污秽之物。
“好了,下去吧。贝拉多,让我一个人待会。对了,来点音乐,顺便给我来杯卡布奇.......我是说,让人给我来壶葡萄酒。”
“如您所愿,我的主君。”贝拉多微一躬身退下,顺手拍了拍手,安排隔壁吟游诗人开始奏乐。诗人不会踏入大厅,乐声从那扇带小窗的门后悠悠传来。
“当花与叶一同绽放,晴空万里,林中鸟鸣令我心安神悦.......鸟儿愈唱愈甜,我便愈发喜乐,唱不完的歌,便是我日常。”
是那位会弹鲁特琴的希腊诗人,唱着带点法兰克腔调的诗句。
中世纪的音乐大多无节拍,全凭歌词节奏维系——除了复调合唱之类必须齐拍的曲子外,基本自由吟唱。
城堡主楼是锡拉库萨最高的建筑。透过阳光,埃里克望向远方,一眼就能看到市集的圆顶、教堂的尖塔、广场边挂着晾衣绳的楼房,和稍远一点的——造船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