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刚过，锡拉库萨港仍沉浸在一层浓重的海雾中，水汽如同乳白的纱帘，在桅杆与索具之间游走，模糊了天际与海面的边界。海鸟的啼声远远传来，像是被浓雾泡软的细线，时断时续。
造船工坊的锯声、槌声、轧铁声从远处传来，仿佛海神正在地下鼓掌。
就在这雾意朦胧的画卷中，一声兴奋过头的呼喊打破了宁静：
“来吧！陛下——”亚纳科大步走来，披风上沾着未干的桐油与木屑，发尾还残留着火星点燃的焦痕，“准备好迎接神迹了吗？”
埃里克抓了抓自己一头没梳整的乱发，衣襟还半开着，听见亚纳科这声嚎叫顿时表情僵硬：“你要是再说一次‘神迹’，我就以异端罪把你绑去祈雨。”
“祈雨也得有好演员。”亚纳科一脸正经地答道，“而我，将是祭台上最闪耀的那个。”
埃里克翻了个白眼，裹了裹披风，还是无奈地跟上了这个戏服人形风暴。
他们穿过堆满原木与焦油桶的滑道通道。
两侧工棚如巨兽脊骨般耸立，空气中弥漫着柏木、铁锈与油脂混合的辛辣气味。
几个赤膊工匠正抬着沉重的龙骨横梁，皮肤在晨雾中泛着铁锈般的光泽。
尽头处，是港口最靠近内湾的滑台，一整排木质斜坡架着五具庞大的舰体骨架——它们静静趴伏在地，如五头方才从深海浮出的海兽，尚未长出鳍翼，却已隐隐透出巨物之势。
“这就是我们的主角——由我们热那亚最顶尖的船匠制作！”亚纳科的声音拉长，如剧场开幕的引子，“看，这是您钦命命名的第一型卡拉克舰：‘曙光’、‘裁决’、‘圣炎’、‘高塔’，以及.......”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请别打我”的笑容：“.......‘不幸号’。”
“那是我一时玩笑。”埃里克的语气已经不带情绪，“你真的给它写上去了？”
“命运的剧本从不嘲笑讽刺，它只记录，”亚纳科拍拍胸口，“就像我们身上的伤疤。顺带一提，我们热那亚人负责制造的这些卡拉克船，其中三艘已经可以下水了，而比萨人负责制造的卡拉克船到目前为止一艘都不可以下水。”
他们来到“曙光号”的建造平台。
四十多个工匠正围着主桅作业——一根高达二十米的整段橡木，表面缠着生牛皮防裂，正通过人力滑轮缓缓吊起，准备安入龙骨中央的桅座孔。
几名力工在一旁推磨锻铁链条，一边喊着节奏号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控制平衡。
一旁的少年学徒们正用鲸脂和蜂蜡为滑轨润滑，免得桅杆受损。
“你曾说三桅结构如三位一体，”亚纳科嘴里又开始念念有词，“主桅是圣子，前桅为圣父，后桅乃圣灵——”
“你这神学要是被主教听到，你就得被泼油点火。”埃里克淡淡打断，“别逼我真写封信给教皇。”
他们走过未完工的中甲板，两侧炮口已经预留出来——每舷八门弩炮，整齐排列。
下方货舱仍是空的，但支撑龙骨的结构清晰可见：三层舱架交错，最底层专为粮食与水桶所设；中层为战斗用具；上层才是住舱与主甲板。
按照埃里克的要求，船头和船尾各设置了两个高于甲板的平台，那是用来放置弩兵和弓箭手，居高临下以便压制敌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根突出的艉柱舵。
在此之前，地中海的船大多采用侧舵——像人只靠一条腿走路，转个弯都要踉跄半圈。
而如今这艘船尾挂着一根粗壮的中舵，正是起源于十二世纪末的“艉柱舵”结构，使船只能在风中灵巧回转，哪怕逆风，也能一掠即转，如水中游龙。
这起自十二世纪末的设计，使得整艘船转弯的时候，就像是在水上画圈一样灵活，哪怕是逆风，也能轻松掉头。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工匠标记：每块木料上都用炭笔画上编号和装配线条，结构之紧密，几乎比照宫殿规制。
“最大载重，两百吨。”埃里克计算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百吨，在这个时代，已属海上巨舰。
早期卡拉克帆船的标准吨位在一百至三百之间，如今仿制的这批船能达到上限，已属上佳。
他可不敢奢求千吨级的后期卡拉克巨舰——那种庞然大物更适合大西洋，到了地中海，反倒显得臃肿迟缓。
“是啊，两百吨整！”亚纳科突然认真起来，语气中竟有一丝敬畏。“换成我们热那亚最好最大的桨帆船，也不过一百吨。而现在——足足翻了一倍！而且还比旧船更灵巧、更稳重！他就像海中的利维坦——战斗时咆哮而出，如末日来临，神罚降世！”
说着他竟有些激动地挥舞双臂，像是在台上表演《启示录》的高潮段。
“你那脑子果然彻底坏了。”埃里克啧了一声，懒得再回嘴。
他站在船艉，高处俯瞰整片港口：桅杆林立，船帆如云，海雾尚未散尽，但工地的炭火与熔炉已如星星点灯，照亮整个滑台。
他眼中掠过一丝深色，目光望向南方。
“我给你们热那亚人和比萨人两个月，要求完成一共十四艘卡拉克战船，我们七月出航。”埃里克说。
亚纳科闻言一顿，然后忽地转身，单膝跪地，神情无比庄严，声音却仍带戏味：“如您所愿，我的王。愿这支舰队将您送入神祇的史诗，或——至少登上剧场封面。”
埃里克看着他，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只伸出一只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要是你敢在出征前的祷告仪式上念这些戏剧台词，我就把你连人带剧本塞进野火桶里，点火。”
“那也请您选《李尔王》的版本，燃烧得比较有气质。”亚纳科毫无羞耻心地反击。
埃里克长叹一声：“我迟早要疯，不是疯在战场上，是疯在你嘴里。”
“哪有啊，我都快把您的话语当圣言抄在祈祷书里了。”亚纳科张开双臂，仿佛在舞台上背诵独白，“您的命令穿越我耳膜，如基督低语天启，它让我的血管如铜丝般绷紧，让我立誓，谁敢让我动摇、敢说您一句不是——我就让他变成剧本里的幽灵！”
他一边说，一边单膝跪地，声线高昂，状若神谕。
“我听见的只有一只苍蝇，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不知死活地撞我的威严。”
“哈哈，那正是您才华太盛，属下不敢不跪拜膜拜啊！”亚纳科立刻换回嬉皮笑脸，讨好得油光水滑，“您的每一句台词，都已刻进属下的灵魂。还有您的伟岸形象.......那是我梦中必现的景象！”
埃里克眼皮都没抬：“有屁快放。”
“啊，是这样的，大人。”亚纳科立刻收了玩笑，语气忽地变得小心翼翼，“这造船厂，我们热那亚和比萨共同营造十四艘卡拉克帆船，毕竟是您亲自监造的主力舰，数量有限，战略意义极大。”
“说重点。”
“重点就是.......比萨舰队和我们热那亚舰队的指挥体系毕竟不同，而且，目前参与建造卡拉克船的工匠，有一半以上来自热那亚。而您曾说过，热那亚是作为您个人的直属附庸，地位与托斯卡纳侯国的附庸比萨平等，所以这十四艘卡拉克帆船的分配.......”
他话没说完，语气已经滑进了请求的调子。
埃里克眯起眼，语气冰凉：“我还清楚记得，从黎凡特回来的那天，我刚在卡坦扎罗上岸，几个热那亚人就迫不及待去向我堂兄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