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打突尼斯,宜早不宜迟。
齐里王朝的苏丹特曼,因身体抱恙,并未亲征此次西西里战事,只派其子优素福——曾任锡拉库萨埃米尔——代他统帅齐里军队。
对埃里克而言,这无疑是一种遗憾;但对特曼来说,简直是时来运转。
然而,即便如此,特曼这个人并不值得畏惧。他虽在几任齐里苏丹中算得上勤政之辈,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励精图治,终究敌不过岁月的磨损与现实的无情。
随着时间推移,特曼逐渐悟出一个“道理”:再怎么努力,也不如躺着享乐来得轻松。尤其是他发现,自己越是奋力振兴国家,齐里的局势反而越发恶化;越是援助西西里的穆斯林同胞,他们的处境就越加艰难。
五年前,他派出的最后一支援军被罗杰彻底歼灭,这一失败成为他断绝援助西西里穆斯林的转折点。
齐里军队屡战屡败,士气一蹶不振。西西里大片土地早已落入诺曼人之手,三分之二以上归属罗杰统治,齐里王朝对突尼斯的统治也日益依赖于与西西里的粮食贸易。
从9世纪到11世纪,北非经历了间歇性的气候波动和干旱,导致农业生产陷入困境。曾经辉煌的罗马灌溉系统早已年久失修,土地盐碱化、沙化问题日益严重,突尼斯的土地已非昔日之沃壤。
此外,由于齐里开国君主原为什叶派法蒂玛王朝任命的易弗里基叶(即,包括突尼斯在内的北非中部地区)总督,后来背离什叶、投向逊尼,彻底激怒了法蒂玛哈里发。百年来,法蒂玛朝廷持续煽动阿拉伯游牧部族迁入易弗里基叶腹地,这些部族如蝗虫般侵入,所到之处,田园荒芜、城镇废弃,农业体系被严重破坏。
与此同时,西地中海的格局也在悄然巨变。比萨、热那亚、阿马尔菲三大意大利航海城邦异军突起,几乎完全掌控了地中海西部的航路与贸易,严重挤压齐里海商和舰队的生存空间。
这三家城邦并不满足于贸易协定,而是觊觎突尼斯本土,意图吞并齐里领地,称霸整个西地中海。近三十年来,他们联合多次发起对突尼斯沿岸城市的劫掠。
幸运的是,这些城邦善于水战,却无强大陆军支撑。即便夺下港口,也难以长久控制。
因此,比萨与热那亚早早盯上了罗杰,试图劝说这位西西里之主加入远征突尼斯的计划。而罗杰因忙于岛内征服,几次三番婉拒。
察觉危机的特曼赶紧主动示好,与罗杰缔结停战协议,正式承认诺曼人在西西里的统治权。
双方臣民和平互市,停止所有的敌对行为。
从此,特曼干脆“开摆”。
政务全丢一边,身体迅速发福,胖得连上马都要侍从搀扶。
........
锡拉库萨旧埃米尔宫,如今已被改作埃里克的办公大厅。
埃里克斜倚椅背,指间的羽毛笔轻轻甩动,目光凝视着铺展在案的突尼斯地图。
视线在马赫迪耶与突尼斯两城之间游移,又缓缓滑向最南端的杰尔巴岛。
门口传来一声夸张的叩门——像是戏台上的鼓点敲响。
“不用敲那么大声,亚纳科。”埃里克没抬头,语气淡然。
门“哐”地一下被推开,像是开场帷幕。
一个裹着海风味的身影踏步而入,披风在背后夸张地扬起,像水手戏剧中的恶魔船长。
“再一次冲向缺口吧,亲爱的朋友们,再一次——否则就让我们英格兰的尸体填满那道城墙!”(出自莎士比亚《亨利五世》)
埃里克听到这熟悉的开场白,头皮一紧,轻轻叹了口气,扶额道:“........该死的,又背台词来了。”
果然,是亚纳科·迪·维尔加。
这位热那亚舰队的总指挥官,出身于维尔加家族——一个古老的航海贵族世家,垄断热那亚造船与海外贸易。按理说他该是个冷静老练的海上将领,然而这个亚纳科,偏偏是个痴迷戏剧的疯子,尤其对“埃里克剧作”的痴迷,已经到了随时吟诵、随地演绎的程度。
自从他得知《亨利五世》《奥赛罗》《李尔王》以及稍作修改的《威尼斯商人》这四部“西西里奇剧”竟是自家主君笔下之作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日常处于“舞台状态”。
他大步滑进大厅,腰间还挂着一卷羊皮纸,不知是战术图,还是他昨晚抄写的剧本台词。
“亚纳科,你是不是一晚没睡,又在跟你自己排戏?”埃里克不带抬头地问,他现在见到亚纳科就头疼。
“主君,”亚纳科毫不掩饰自己正在状态中,“战鼓已响,空气中尽是硝烟,我如何安睡?天下如舞台,而我——只是您谦卑的演员!”
由于锡拉库萨辖区刚经历了一场战争,埃里克上任后便将大笔资金投入到重建与基建之中。
他命人在城郊新修水渠、重整道路,又在城区设立了一批纺织工场与船厂,一方面为即将展开的突尼斯远征提供后勤补给,一方面吸纳无家可归的灾民、战俘与失地农民就业。
与此同时,埃里克还需支付圣战骑士们及其随军侍从的军饷以及个人生活开销。
他们是不折不扣的吞金兽。
哪怕只管温饱,开销亦如水注沙漏,埃里克的小金库有些扛不住了。
节流已难,唯有开源。
就在这时,埃里克想到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办法——戏剧。
锡拉库萨辖区内不少城市都保留着罗马时代遗留下来的石制露天剧场,大多年久失修,常年被当作牲畜集市或晒麦场使用。
埃里克命人修缮这些旧剧场,又根据自己记忆,凭半默写半重构之能,将莎士比亚的几部名剧——《麦克白》《李尔王》《亨利五世》《奥赛罗》——一一整理成脚本,交由本地学者翻译润色成通俗的通用法语、拉丁文、希腊文、阿拉伯文剧本。
他以极低的开价召集各个语族的演员,不到两周,四支业余但热情满满的剧团便组建完成,分别操希腊语、拉丁语、法语、阿拉伯语,在新剧场首演《亨利五世》。
结果,出乎意料的轰动。
首场本是免费试演,却吸引城中上万人围观,甚至有人爬到墙上、蹲在屋顶上,只为一睹“战王之语”。
次场便开始收费。
起初仅收半个拜占庭银币,很快涨到一个、两个,至第五场已飙至五个银币一票——依旧场场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