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几名裁判司士兵已悄然靠近,人群也迅速安静下来。
而远处高台上,判决继续,长老宣读经文,主祭宣示秩序,火堆在风中轻轻作响。
审判的声音,像石头落入水中,层层荡开,直到整个城市都不敢再出一声响。
广场上的议论愈发激烈,更多人围了过来,有的点头,有的嗤笑,有的张望四周,看看有没有诺曼士兵靠近。
那名阿拉伯人似乎感到意犹未尽,手舞足蹈地开始一通演说,细数诺曼人从攻打西西里以来的种种暴行,从巴勒莫的清洗说到马扎拉的驱逐,从教士们如何借“赎罪”之名行强取豪夺之实,讲得愤怒又带劲,声调一节高过一节。
他显然拥有一副好口才,知道演讲和煽动最需要的就是将越来越多的人拉到自己的立场上,因此他还痛斥了一波诺曼人纵容拉丁教士对犹太教徒和东正教徒的庙宇和财产巧取豪夺。
引起了一批希腊东正教徒的好感。
他越说越起劲。
直到他发现,自己身边那个一直频频点头的年轻犹太人,正一边听,一边在簿子上奋笔疾书,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飞快游走,几乎跟他语速同步。
“你.......你在写什么?”他皱眉问。
“没事,你继续说,我都记下了。”犹太青年语气不疾不徐,带着近乎鼓励的从容,羽毛笔不停地划过羊皮纸,沙沙作响。
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雕有火焰徽章的木牌,在阳光下晃了晃。
徽章的金属边框在烈日下泛着冷光。
他抬起头,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既礼貌又疏离: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锡拉库萨异端裁判司的特别检察官,直属于米拉佐子爵阁下,负责调查市民是否存在叛国、散布异端教义等行为。”
“异端?我是正统的新月信徒。”那阿拉伯人愣了一下,语气里满是不屑。
“哦,当然。”犹太青年依旧笑着点头,语调平和,“米拉佐子爵阁下一向以宽宏著称,对西西里的三大教派一视同仁——无论是基督徒、犹太人还是新月信徒,皆享信仰自由。”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自然,三教内部的异端,也都由我们裁判司统一处理。”
空气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一般,安静得几乎能听到笔尖在纸上刮擦的声音。
“我不是异端,我是正信逊尼派!”那阿拉伯人慌了神,声音也抬高了,“我祖上七代都是纯血正统的逊尼派!我连一丝一毫的柏柏尔人血统都没有!”
“哦?”犹太青年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可我手头正好有你刚才一字一句的谈话记录。你对哈瓦利吉分子的‘同情’,对护持沙里亚法的诺曼人进行‘无端挞伐’,都已详载其上。”他晃了晃手中的簿册,随口补充,“当然,记录的是事实陈述,是否构成异端或叛国,会由审判长亲自裁定。”
“我刚才其实只是——”
阿拉伯人张口想辩解,但话还没说完,便看到几名身披黑袍、腰佩权杖的裁判司执事已经无声地围了上来。
他们都包着头巾,纯正的阿拉伯人长相,显然都是新月教法官。
他们没有出声,只是一个个冷漠地站在他身后,像几块石碑。
周围的人群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开,谁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谁都不想成为下一个。
那位年轻的犹太检察官轻轻吹了吹羽毛笔上的墨水,将最后一笔勾出,将羊皮纸整齐叠好,收入随身的皮袋中。他环顾四周,脸上的笑容温和、真诚得几乎令人忘记了他刚才做了什么。
“诸位,”他问道,语气亲切如同教堂的牧师,“还有谁愿意为城市的正义贡献一点回忆?正义的人啊,勇敢站出来吧。子爵阁下为他们准备了丰厚的报偿。”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刑台上传来一阵嘶哑的惨叫,夹杂着骨肉焦糊的爆裂声。
浓烟腾起,带着一种呛鼻的甜腥味,一点点渗入人群的鼻腔。
火堆已然燃起,审判已经开始。
异端裁判司,是埃里克不久前设立的一项新机构。它既用来规训那些不服从的新月信徒,也能网罗摩尔人神学家,为其所用。
毕竟,这样庞大的机构能提供多少职位?
足以安置一整批精通神学、却无处施展的修士与讲师。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新月教徒,在战乱与权力更迭之后,都有一大堆流离失所、渴望立足之地的闲散之徒。
更别提,就算在其他地方,比如英格兰。多少修道院里的修士,为一个教堂神父的职位,争得头破血流。每一个修道院的修士,都完全具备神父的基本素质,但是修士数量是众多的,但是教区神父的职位是有限的。